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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冤结一抔土

  《新唐书》载:“懿德太子重润,本名重照,避武后讳改焉。帝为皇太子时,生东宫,高宗喜甚,乳月满,为大赦天下,改元永淳。是岁,立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属。帝问吏部侍郎裴敬彝、郎中王方庆,对曰:‘礼有嫡子,无嫡孙……今有太子,又立太孙,于古无有。’帝曰:‘自我作古若何?’”

  懿德太子李重照,因避祖母则天皇后武曌的名讳改名李重润。大唐高宗皇帝含饴弄孙,喜不自禁,在他满月时,大赦天下,改元永淳(682年)。当年,高宗皇帝又将他立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当他向裴王二官咨询此事时,两人却说这不合适:“按礼仪有嫡子,没有嫡孙……现在已经有太子,又立太孙,自古未见。”满心愉悦的老皇上答曰:“那从我开始如何?”

  第二年年底,体弱多病的高宗皇帝在五十五岁寒冬之时撒手人寰,将那锦绣大唐江山留给了早已“黜陟生杀,决于其口”,令“天子拱手而已”的皇后武则天。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后世之人或许能冷静品评其一生功与过,但对于彼时李姓皇族子孙而言,这位本是母亲或祖母的女人,却是他们一生的恶梦,多少人因为她而生死飘零,阴阳陌路。
  高宗皇帝驾崩,中宗皇帝李显继位。武则天一生育有四子,李显排行第三。长子李弘英年猝死,疑遭鸩杀,年仅二十四岁。次子李贤被废黜流放,被逼令自杀于巴州,时年三十二岁。三子李显侥幸即位,武后以皇太后之名临朝称制,三个月后又将其贬为庐陵王,改立四子李旦为帝,是为睿宗。

  《旧唐书》:及中宗迁于房州,其府坐废。圣历初,中宗为皇太子,封为邵王。大足元年,为人所构,与其妹永泰郡主、婿魏王武延基等窃议张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宫中,则天令杖杀,时年十九。重润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既死非其罪,大为当时所悼惜。中宗即位,追赠皇太子,谥曰懿德,陪葬乾陵。仍为聘国子监丞裴粹亡女为冥婚,与之合葬。又赠永泰郡主为公主,令备礼改葬,仍号其墓为陵焉。
  《新唐书》:“中宗失位,太孙府废,贬庶人,别囚之。帝复位,封邵王。大足中,张易之兄弟得幸武后,或谮重润与其女弟永泰郡主及主婿窃议,后怒,杖杀之,年十九。重润秀容仪,以孝爱称,诛不缘罪,人皆流涕。神龙初,追赠皇太子及谥,陪葬乾陵,号墓为陵,赠主为公主。”

  中宗皇帝失位,太孙府旋即废除,旧太孙被贬为百姓,他处囚禁。大足元年(701年),为人构陷,诬告其与妹妹永泰郡主、妹夫魏王武延基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何以能随便出入宫中。武后闻言大怒,下令将三人乱棍打死。旧太孙死时年仅一十九岁。
  中宗皇帝复位后,在神龙初年追赠其为皇太子,谥号懿德,陪葬乾陵。并聘国子监丞裴粹的亡女与之冥婚合葬。追赠永泰郡主为公主,按礼改葬。称二人之墓为陵。
  号墓为陵,始于中宗皇帝之时,称陵不称墓,以皇帝等级安排墓葬及随葬品,极备哀荣,希望以此还这些死于武氏之手的李姓皇族子孙们以公允。但此制度实施时间极短,仅有懿德太子李重润墓与永泰公主李仙蕙墓依此制修建。就连中宗皇帝最为疼爱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希望将她的亡夫武崇训以此制度安葬,也遭到朝臣反对而未偿所愿。

  懿德太子死时,他的老祖母已经七十七岁高龄,但仍像个妒意浓烈的少女般爱护着她的两个漂亮情人——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为此她不惜对亲孙子孙女痛下杀手。虽然凶残如故,但毕竟人已经垂垂老矣,四年后的冬天,老太太驾鹤而去,归葬乾陵,享年八十一岁。她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李家失去十五年的江山又回到了李家手里,只是那些死去的李家人却再也回还不到阳间。



  陕西关中六县有唐陵十八座,自东而西分别是蒲城县的穆宗光陵、宪宗景陵、玄宗泰陵、睿宗桥陵;富平县的懿宗简陵、文宗章陵、顺宗丰陵、代宗元陵、中宗定陵;三原县的武宗端陵、敬宗庄陵、高祖献陵;泾阳县的宣宗贞陵、德宗崇陵;礼泉县的肃宗建陵、太宗昭陵;乾县的僖宗靖陵、高宗与则天皇天合葬的乾陵。
  修筑于今乾县西北梁山之上的乾陵,是十八座唐陵中唯一一座未被成功盗掘的帝陵。虽然现在许多披上新衣的盗墓贼们开掘乾陵的声音甚嚣尘上,但万幸尚有理智的力量加以抗衡,使得乾陵地宫时至今日仍得安宁。

  西安西线游除法华寺外,即是陵墓怀古。不过行程却是痛苦的,帝陵分散各地,山路漫漫,交通不便。从西安火车站搭西线一日游的短途旅行车,标准去处除一处新建寺庙外,仅有乾陵,一处陪葬太子或公主墓,法华寺。如果要去兴平县东北的汉武帝茂陵的话,需要全车二十人以上同意,可惜更多的人只是希望去那处新建寺庙和法华寺烧炷香。
  车过礼泉县,想想与大唐太宗的昭陵擦身而过,实在遗憾。只有等时间充裕的时候,住下来,才能一处一处去过。错过茂陵却有些愤怒了,看着那些于帝陵前茫然四顾却于神佛前虔诚惶恐的眼神,只想再引一次《旧唐书》中太宗文德长孙皇后病笃之时之事:
  贞观“八年(634年),(文德皇后)从幸九成宫,染疾危惙,太子承乾入侍,密启后曰:‘医药备尽,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蒙福助。’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示存异方之教耳,非惟政体靡弊,又是上所不为,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

  生平第一次跟团旅行,那种迫不得已的散客拼团,但因为不敢弃车而行,也只好听之任之。参观乾陵的时间,只给了半个小时,原因是要赶在午饭前去懿德太子墓陵区的饭店吃饭,这是旅行团和导游们的创汇项目,自然事关重大,不得延误。半个小时,漫漫神道,小跑着一趟上下仍然时间紧张,可想而知这样的旅行质量了。旅行团,生平第一次,也必将是最后一次参加。

  乾陵以“因山为陵”,以梁山北峰为封土,四周建方城,正中留门,门外设阙。梁山有三峰,北峰最高,南面两峰较低,东西对峙,取名“乳峰”,其间神道如在两峰怀抱之中。神道两侧现有华表一对,翼马、驼鸟各一对,石马五对,翁仲十对。石雕在一千三百余外的风雨侵蚀下,轮廓细节已经漫泐模糊,更有许多残损,相较之下,神道南端的一对翼马保存相对完好,造型也十分精美。



  神道北端近门阙处,左右各有一碑,左侧为述圣记碑,由则天皇后撰文,中宗皇帝手书,纪念高宗皇帝一生功德。而右侧便是鼎鼎大名的无字碑。
  由宋到明,原本无字的无字碑上,共有三十九人题刻了四十二节文字于其上,正面三十二节,背面十节。看了些资料,觉得其中大明嘉靖年间进士王尚炯“送杨遂庵还朝过乾陵”一节颇有兴味:

  无字碑,
  谁立竖?
  李兮唐,
  周兮武。
  千秋冤结一抔土,
  唐家余子不足数,
  于阗此意晦终古。

  所提于阗国,是谓此碑之巨大青石是由彼处出产。



  朱雀门外,两尊巨形石狮,气概雄伟,怒目南天。

  千秋冤结一抔土,这是很有趣味的一句话。
  神龙元年(705年),则天皇后遗诏“遗制祔庙,归陵”,这令当时朝臣议论纷纷,给事中严善思有“论则天不宜合葬乾陵表”一文:“臣谨按《天元房录葬法》云:‘尊者先葬,卑者不合于后开入。’臣闻葬则天太后卑于天皇大帝,今欲开乾陵合葬,即是以卑动尊,事既不经,恐不安稳……”云云,力谏合葬。不过,那毕竟是中宗皇帝的生母,因此“准遗诏以葬之”,第二年五月十八日(706年7月2日),重启乾陵墓道,将其与高宗皇帝合葬。
  在清静沉睡二十三年后,当高宗皇帝看见与他国恨家仇的皇后归来之时,不知道是何心情?一切已经过去,逝者长已矣,大唐江山依旧在,因此冤结或许也就消了,一抔土中,倏忽千年。
  乾陵的十七座陪葬墓中,在上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先后开掘了五座: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懿德太子墓、中书令薛元超墓、燕国公李谨行墓。
  章怀太子,即是则天皇后的次子李贤,他与他的侄子懿德太子、侄女永泰公主均惨遭则天皇后杀戮。当三人陪葬乾陵之时,忽然又变得与则天皇后近在咫尺,那真是令人尴尬。这境遇还不比高宗皇帝,毕竟那是他的皇后,他曾经与那个女人相爱,一生中不仅仅只有敬畏,或多或少还有曾经的幸福。而他们不同,在短暂的生命之中,对她只有恐惧,畏之如虎豹。命运那样残酷,生前未曾逃脱,死后又需长侍。生如斯,死亦如斯,可怜的孩子们。

  做为皇族,章怀太子墓,懿德太子墓与永泰公主墓在所有陪葬墓中规格最高,尤其是后二者又以号墓为陵的规制建造,因此发掘后也成为旅游景点,供人参观。三座陪葬墓均遭盗挖,侥幸许多做为冥器的唐三彩以不祥之物幸免,更有绘在墓道墓室之上精美的唐代壁画留存。其中以懿德太子墓为最,总面积近四百平方米。原壁画已被揭取,保存于西安历史博物馆,现在墓内的壁画为仿制。





  尽管是仿制,但仍可看见当时的风采。墓道入口处,绘有楼阁仪仗,城阙巍峨,大队仪仗作出城行进状,据史料记载此为太子大朝仪仗图。可以想见当笔迹颜色尚未褪去之时,置身其中必然难辩真假,混杂于仪仗之中,同行同止,哪里会有时空差别?唐人是不会因为身侧混杂了几个奇装异服之人而侧目的,只有我们会因为自己拙劣的穿着而汗颜。



  因为是仿制,可以在墓道之中使用闪光灯拍照,闪光灯照亮了眼前的壁画而让墓道之内变得更黑。仪仗仿佛正在行进,由幽暗的城内走至阳光之下,阳光明艳动人,和风煦煦。

  懿德太子墓总长百米,由墓道、六个券顶过洞、过洞之间五个天井及两个暗天井、八个土洞四角攒尖顶小龛、前后甬道和前后墓室组成。墓道缓缓向下,最深处为后墓室,盛夏之时仍然阴冷潮湿。墓室西侧放置石椁一具,占据墓室约有五分之四,东侧仅容一人之宽。因为懿德太子墓曾遭盗墓贼袭扰,因此石椁内两具残骨混杂。据载发掘之时,遗有男性左肱骨、左右股骨、骨盆和女性左右肱骨、左右桡骨。经鉴定,男性骨盆上有一条明显的骨骺线未闭合,因此断定其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这与史书中记载一致。
  而那具女性骨骸,无疑即是《旧唐书》中所载国子监丞裴粹的亡女。

  裴粹,这位国子监丞的名字在两唐书中仅在懿德太子陪葬昭陵之时昙花一现,生平事迹不见记载。不过从姓氏来看,当为河东裴氏,望族之后,这也不枉懿德太子的身份。
  青史留名令多少人令兹在兹,终其一生而不可得,有时候却又是那么简单。裴粹在国子监丞的职位上,无论勤勉敬业还是庸懒怠政,都没有令史官去关心过他。而最终让后人知道世间曾有过这么一个人存在的,却仅仅是因为他一个早夭的女儿。
  历史在这里,戏谑一回。

Nikon D70s
AF-S Zoom-Nikkor 17-35mm f/2.8D IF-ED
  • 2.06K
  • quote 1.Ler
  • 终于论了一回唐史。:)
    这将是一个好的开始。
  • 2007/10/31 8:27:33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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