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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推不知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

  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为此首元曲小令赢得褒扬无数。想来也是国人最熟悉的元人散曲之一,曾经或许现在仍然是中学语文课本必选名篇,仿佛小酒馆菜单上的宫保鸡丁,长盛不衰。
  不过马克思主义史学观和美学观的解读却是令人厌恶的,无非是什么统治者呀,剥削呀,劳动人民呀之类的陈腔滥调,迎合己意的曲解古人着实无聊,八百年前诵叹百姓之苦者,本意必然不是“对朝代的兴亡更替给人民带来的疾苦和灾难,作了深刻的描述和揭露”,更不敢“用以预示猖獗一时的元朝统治者,亦脱不了覆亡的命运”。
  倒似乎是他们曲解附会的兴起时,忘了基础的逻辑却是已令自己入瓮,既然兴亡无异,那岂非公然影射如今百姓亦苦?莫怪乎如我游历途中,见民生艰辛之时,便会不自觉想起这句:“亡,百姓苦;兴,百姓苦”。

  小令作者张养浩,字希孟,济南人。初辟为礼部令史,授常邑(今山东聊城西)县尹,在官十年,有政绩。蒙元武宗时,拜监察御史。后进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
  蒙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年),

  关中大旱,饥民相食,特拜陕西行台中丞。既闻命,即散其家之所有与乡里贫乏者,登车就道,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道经华山,祷雨于岳祠,泣拜不能起,天忽阴翳,一雨二日。及到官,复祷于社坛,大雨如注,水三尺乃止,禾黍自生,秦人大喜。时斗米直十三缗,民持钞出粜,稍昏即不用,诣库换易,则豪猾党蔽,易十与五,累日不可得,民大困。乃检库中未毁昏钞文可验者,得一千八十五万五千余缗,悉以印记其背,又刻十贯、伍贯为券,给散贫乏,命米商视印记出粜,诣库验数以易之,于是吏弊不敢行。又率富民出粟,因上章请行纳粟补官之令。闻民间有杀子以奉母者,为之大恸,出私钱以济之。

  元史 卷一百七十五 列传第六十二

  希孟先生为官直言敢谏,数忤人君,“后以父老,弃官归养,召为吏部尚书,不拜。丁父忧,未终丧,复以吏部尚书召,力辞不起。泰定元年,以太子詹事丞兼经筵说书召,又辞;改淮东廉访使,进翰林学士,皆不赴”。
  希孟先生归隐之后,数辞帝召,直至六十岁上,方因关中大旱,奉召西行赈灾。由济南至关中出赈途中,行经古迹名胜之处,抚今追昔作怀古九首,潼关怀古为其一。
  怀古九首,曲谱皆为山坡羊。山坡羊,小令,又名山坡里羊,苏武持节。共十一句,作“四 四 七 三 三 七 七一, 三一, 三”。
  其中关中周秦前汉隋唐故事五首,除潼关怀古之外,另有: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中吕】山坡羊 骊山怀古 其一

  骊山屏翠,汤泉鼎沸,说琼楼玉宇今俱废。汉唐碑,半为灰,荆榛长满繁华地,尧舜土阶君莫鄙。生,人赞美;亡,人赞美。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

  三杰当日,俱曾此地,殷勤纳谏论兴废。见遗基,怎不伤悲,山河犹带英雄气,试上最高处闲坐地。东,也在图画里;西,也在图画里。

  【中吕】山坡羊 未央怀古

  三杰者,前汉张良、萧何、韩信。

  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若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中吕】山坡羊 潼关怀古

  其中河南秦赵后汉故事四首,分别为:

  秦如狼虎,赵如豚鼠,秦强赵弱非虚语。笑相如,大粗疏,欲凭血气为伊吕,万一座间诛戮汝。君也,谁做主?民也,谁做主?

  【中吕】山坡羊 沔池怀古

  秦王强暴,赵王懦弱,相如何以为怀抱?不量度,剩粗豪,酒席间便欲伐无道,倘若祖龙心内恼。君,干送了;民,干送了。

  【中吕】山坡羊 沔池怀古

  沔池二首,一改历代盛赞蔺相如之论调,直刺其粗豪,逞匹夫之勇。万一座间被诛,秦王恼怒,怕是君臣百姓皆是干送了。

  悲风成阵,荒烟埋恨,碑铭残缺应难认。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把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了北邙山下尘。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

  【中吕】山坡羊 北邙山怀古

  北邙山者,自后汉以降遍葬王侯公卿旧冢新坟,唐人王建打油诗云:“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 堆着黄金无买处。”

  天津桥上,凭阑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中吕】山坡羊 洛阳怀古

  舂陵王气,云台二十八将,后汉光武帝事。

  在赴关中之前,希孟先生已在济南隐居近十年。出赈途中,感怀古今,难免慷慨激昂,万端感慨,虽然彼时其已是花甲老者,或许还在沉疴之中。
  而在隐居的日子里,希孟先生的情思却是慵懒缱绻的。某一年寒食节,又是先生寿辰,那一日,“难得寒食那日,花明柳媚”,寿筵之上,“客可人,景如意,檀板敲,玉箫吹。满堂香霭瑞云飞,左壁厢唱的,右壁厢舞的。齐歌着寿词,满斟着玉杯,劝诸公莫辞醉”。或在酒酣耳热之时,或在曲终人散之后,希孟先生写下胡十八曲共七首以记此日盛景:

  正妙年,不觉的老来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阴流水不相饶,都不如醉了,睡着。任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

  从退闲,遇生日,不似今,忒稀奇。正值花明柳媚大寒食,齐歌着寿词,满斟着玉杯,愿合堂诸贵宾,都一般满千岁。

  客可人,景如意,檀板敲,玉箫吹。满堂香霭瑞云飞,左壁厢唱的,右壁厢舞的。这其间辞酒杯,大管是不通济。

  试算春,九十日,屈指间,去如飞。三分中却早二分归,便醉的似泥,浑都有几时。把金杯休放闲,须臾间日西坠。

  人会合,不容易,但少别,早相离。幸然有酒有相识,对着这般景致,动着这般乐器。主人家又海量宽,劝诸公莫辞醉。

  人笑余,类狂夫,我道渠,似囚拘。为些儿名利损了身躯,不是他乐处,好教我叹吁。唤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

  自隐居,谢尘俗,云共烟,也欢虞。万山青绕一茅屋,恰便似画图中间裹着老夫。对着这无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

  【双调】胡十八

  胡十八七首,虽然不及山坡羊怀古九首知名,但其第一首却是我最钟情的元曲之一。
  正妙年,不觉的老来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阴流水不相饶,都不如醉了,睡着。任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
  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地慨叹韵华易逝,只是因为后四节读着是如此从容悦耳。
  都不如醉了,睡着。任金乌搬废兴,我只推不知道。

  都不如醉了,睡着,却是如此强烈的希望清醒着。“人笑余,类狂夫,我道渠,似囚拘。为些儿名利损了身躯,不是他乐处,好教我叹吁。自隐居,谢尘俗,云共烟,也欢虞。万山青绕一茅屋,恰便似画图中间裹着老夫。对着这无限景,怎下的又做官去。”虽然字字句句酣畅淋漓,鄙薄着经济仕途之人,得意着自己的寄情山水,可却在开始便慨叹了好光阴流水不相饶,再连想着先生一生的官宦经历,便才知字字句句又有深意,欢颜之后却还有愁容哀肠。
  如若非此,何以在花甲之年,数辞帝召为官之后,却因关中大旱,黔首于水火之时,毅然离开富贵温柔乡,奉召西行?
  而此去,千里之遥。

  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每一念至,即抚膺痛哭,遂得疾不起,卒年六十。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至顺二年,赠据诚宣惠功臣、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滨国公,谥文忠。

  元史 卷一百七十五 列传第六十二

  千里之外,四月之后,希孟先生卒于任上。
  自此之后,国家废兴,百姓疾苦,我只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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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3.cw
  • 读你的文字,心中不能平静,神经被叩击着,节奏里夹带大提琴的沧桑深情,忧伤且惦记,不可救药。谢谢你,让我对人间还有温情尚有期待。谢了!胡老师
  • 2011/12/31 12:18:38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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