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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县暖泉西古堡 琐记

豆腐房

  在西古堡正街与井巷交汇处,丁字路口西南角就是一家豆腐房。

  阳原、蔚县的村堡里,豆腐房是必有的买卖家。开阳堡玄帝宫前的巷子里,晌午时分,村民们纷纷到巷北的豆腐房端上一碗老豆腐,空气中弥散了浓烈的豆腥味儿。做豆腐,水是很重要的,张北一带的豆腐卖相不佳,与水质想必有极大的关系。在揣骨疃,清晨冰冷刺骨,阳光怯懦的染亮街道上的一层薄雾,几个人四处寻觅吃食。大冬天的,只有第二百货商店门东一趟架子车,支开大锅,白水煮着金黄的油炸豆腐干。汤汤水水一大碗,只有五片豆腐干,水里不过搁了些盐和味精,但可以加些桌上的各色调料,囫囵吞下,不管饱但却可以让人对凛冽的寒风稍做抵抗。蔚县也是同样,特产除了黄糕,就是豆皮豆干儿。豆干儿切成一指长,两三分厚的厚长条,卤过,即可当菜下饭,又可空嘴吃当零食儿。在蔚县可以这样,不像阳原的食物那么咸,揣骨疃水煮豆干摊前,亲眼看见村民一勺一勺的往碗里搁盐,真替他的血管紧张。

  进豆腐房拍片的打算不了了之,一是因为掌柜的索要费用;二是里面水汽蒸腾,冰冷的相机进去立即结霜。更因为那里面的情形我是再熟悉不过,好奇之心便缩在怀中不肯出来。
  小时候,隔条街有家街坊傍晚在菜场里摊摆卖豆腐脑儿,也叫豆花的。豆腐脑儿是他自家做的,每天午后,把清水泡涨的黄豆放进石磨眼儿里,嘎悠嘎悠的石磨把黄豆磨成粗浆,流入石磨下的大水缸。磨豆子的工作结束,吊起滤兜。兜子用两根长约一米十字交叉的木棍,白粗皮的四角绑在上面。用水舀把粗浆舀进兜里,过滤下极细腻的豆浆,那是制作一切豆制品的原材料。或者软嫩的豆腐脑儿,或者颤颤巍巍的水豆腐。还有榨去水份的豆干豆皮儿,层层迭迭,因此许多地方也管豆皮儿叫千张。那剩在滤兜里的残余,便是豆渣。有许多年岁大些的人见不得豆渣,就是因为在惨虐的时代里常以那种不堪下咽之物果腹,就这样家里人还常说,能掏换到豆渣就算是不错的了。
  可是在我那时的眼中,做豆腐的所有流程都只不过是游戏的一种,趁家里人午睡的时候跑出去,帮着那家男主人磨豆子或者摇豆浆,还有看着豆浆点卤后凝结成豆花的啧啧称奇。
  在逼仄的巷中,下午暖黄的阳光里,嘎悠嘎悠声中沿着石磨流下的洁白豆浆,这是我童年记忆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正街上这家豆腐房,近中午的时候正在沸煮豆浆,屋外做买卖的木台上,应当就是刚摘下的紧裹着豆渣的滤兜。小时候街坊都是把豆渣直接洒在山墙下,任由日晒风干。没有这种刚裹起的豆渣包的印象,矮蹬蹬、白胖胖,真是喜兴。



  可爱的豆渣包南边,一扇门。门鼻儿门栓用麻绳五花大绑,在古老的西古堡,这是一处充满戏剧性与喜剧性的地方。希望我的这种感觉之于这家豆腐房,是谑而不虐的。



  在街巷里游荡,所能看见的,并且也是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那些大处相似、细节各异的门。



  豆腐房北,一处空场北侧的这扇门,是留意最久的。倒不是他有多么精美,而是因为视野开阔,可以在空场中远远审视。真有局部大于整体的感觉,门嵌于墙上,可是不见墙却只见门。虽然比起墙面的窘迫,这扇门也已落寞到半斤八两,可倾斜残损之余,仍不失当初的堂皇,仍能看到彼时的精致,看到旧主人出入,迈过门槛时抬起的锦袜绣履。
  现在真是落寞了,一个穿着破旧藏青色中山装的村民推门而出,身后随手掩上的门内,一只土狗撕心裂肺的吠叫。



  小心翼翼走近门前,门檐上雀替只剩下东侧一边,雕莲葵纹。莲子葵花子儿,中国人对儿子数量的喜好近乎痴狂,痴狂到已经完全不顾其在生物学上的可能性了。现在倒好,还惦记要这么多儿子吗?想想猪肉多少钱一斤了,省省吧,洗洗睡吧。是单纯的睡吧。



  门鼻儿换了不少回,最终也没有留下一个可用的。倒也无妨,就这么大一片儿,来只邻村的猫都会觉得眼生,贼来这里算是破了产。只有院子里那条傻狗,吠叫的毫无花样,不嫌累也不嫌贫吗?



  东巷里的门,那就气派的多了,毕竟虚掩着的是深宅大院。铁门钹连锈都老了,褪去哑红,变做棕褐,这样不会一摸一手锈。多少年的铁门钹越发沉稳厚重,只是经年的对联却已被漂白燥裂了。



  门板下铁皮包边,门上也有些个欲遮还羞的门钉。说是门钉,更像是接缝用大铁钉的钉帽,形制上未免太过畏缩。毕竟,在西古堡里,查到在科举仕途上走的最远的似乎也只是一位拔贡。



  全部心思落在东巷巷北的大宅院外时,身后,阳光从掩起的院门缝隙中探出身来。



  有些寻常的门簪,走到其下抬头才能看到其中也蕴藏细致。浅浅的浮雕,不奢华但却是美的。懂得美并于生活的点点滴滴中点缀以美,是我们的那个被割裂开的曾经岁月的生活精髓之一种。温文尔雅,这种词汇想来越感觉像是已经死掉,因为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他了。



  在北京城里头,是个人看见个灰头土脸的门礅都要感慨一番,可您瞅这个抱鼓石。包袱角上那已经残损的葵花,鼓上那双狮绣球,深深浮雕,逼真灵动。这可不是在京师帝都,这只不过是在边陲村堡,在寻常人家门前。我们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毁灭真正的好东西再以虚假之物替代,并且言之凿凿的指鹿为马。比如将全中国宅门前的石狮子统一为千狮一面的克隆狮后,再以貔貅代替,伪称之为风俗。
  我在想,看到这些东西,肯定又有不少人要动“良心”了,想着花些钱弄回去“保护”,放在不中不西、不土不洋、不阴不阳、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餐厅酒吧里假装品味。
  肯定会的,比如我在某餐厅洗手间门前看见的清末匾额,晦暗无光,秽迹斑斑。无能为力,我只好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愿有这些想法并且付诸行动的人们,愿你们身后的命运相似于你们所凌辱之物的命运。
  不用谢。

雀替



  比起院门的质朴,雕花雀替就如同身上的佩饰,琮琤而响,难以漠视。





  门楼上雕纹繁复的骑马雀替,将文房四宝、蝠云及暗八仙纹揉合在一起。文房四宝,琴棋书画。所谓暗八仙,也叫代八仙或者道家八宝,即以八仙手中所执法器代替八仙之形。此雀替之上由左至右,分别是吕洞宾之宝剑,镇邪驱魔;韩湘子之横笛,滋生万物;曹国舅之玉板,荡涤尘埃;何仙姑之莲花,修身养性;蓝采和之花篮,广通神明;铁拐李之葫芦,拯救苍生;张果老之鱼鼓,占卜运命;汉钟离之蒲扇,起死还阳。
  此处即是那家,门上铁门钹的,九进九出大院,必是富甲一时的大户人家。现在后面几进院子已经分门独户了,跨院门全部封上,院内冷冷清清,不复旧时繁盛模样。只有依然气派的宽敞院落,地上依稀可见的柱础之石,还能想见当时的亭台楼阁。



  另一处印象深刻的雀替,在西巷之内巷南。同样的骑马雀替,但是雕纹简单许多,只有如意狮纹。和苍竹轩门楼雀替一样,为了增加浮雕的纵深感而使用了嵌雕工艺,狮首是单独雕刻后再粘与狮身之上。遗憾的是,狮首同样遗失。遗失的还有原本门上的匾额。



  龙形雀替,威猛的龙首,鬃卷前翻,如同有檐小帽。



  因为角度的不同,愈接近他的垂直线,愈看见他的表情变化,由凶悍而渐渐忧郁,甚至眼中有悲凄之色,几近落泪。

  是什么让西古堡的龙,如此悲伤?

蔚县暖泉西古堡

关垣 井陌 宅院 琐记

Nikon D70s
AF-S Zoom-Nikkor 17-35mm f/2.8D IF-ED
  • 2.06K
  • quote 6.七马坊的
  • http://my.wangyou.com/zhangjiakouren
  • 自己写出来的有滋味啊、谢谢你领我们一起感受乡情。
    胡成 于 2009-4-10 18:57:49 回复
    北京周边我去的最多的就是张家口,前几天清明节又去趟这里,蓝天白云可惜有风,有风这里便会暴土扬尘。虽然没有拍什么照片,但还是感觉很亲切,我喜欢这里。
  • 2009/4/10 13:47:1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游客
  • 忘了说了我是阳原的,深深爱着我的家乡,在西安上了七年学,而你的文章大部分是关于我生命中最爱的两个地方,缘分!
    胡成 于 2008-5-9 10:06:30 回复
    您过誉了。
    不过真是很巧,阳原与西安这两处几乎毫无瓜葛之地,能够牵连彼此的人我想不会许多,却可偶遇其一,难得难得。如果可以的话,留下联系方式更好,因为两处以后还是要去的。西安尚好,阳原如有当地熟人同游可兼翻译,本地方言着实难懂。
    还有就是,不知道您的口味如何,吃饭时咸盐务必要少搁。呵呵。
  • 2008/5/9 0:38:4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游客
  • 一口气看了你很多文章,本不打算留言,还是被你深邃的文字,嘲谑的手法,敏锐的思考所感动,你所具备的正是我所缺乏的,好文,好文字!
  • 2008/5/9 0:37:1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t
  • 門因為門里的人有了故事.門縫里的陽光啊,一線一天.
  • 2007/12/19 23:38:5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kankan
  • 易感的人儿。
    有米有吃的片呢?
    这会儿,又饿了。
  • 2007/12/19 22:40:57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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