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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曲 凉州

  2012.09.14  天水 兰州 武威   晴。间浓云。

  一日兼程,朝发天水,夕至武威,中转兰州。
  一日兼程,朝发秦州,夕至凉州,中转金城。
  一千二百里。

  一千二百里,一路西行一路山。天宝八载,初次出塞,远赴安西途中的岑参,一路山川一路愁。西过渭州,即今过陇西,见渭水,思秦川:

  渭水东流去,何时到雍州?
  凭添两行泪,寄向故园流。

  陇西左右,这仲秋时节,渭水宽仅一脉。却依然湍急,慌不择路地东去长安。也依然浑浊,自古泾清渭浊,那时岑参的眼前,怕也如此浊流汹涌,或是更宽阔吧?这岸不见对岸,只见远山,阻隔前路与归途的远山。
  泪随渭水东归,人随驿路西去,各自一路叹息。

  渭州再向西,唐时驿路两道。

  渭州向西有西北、西南两驿道西南行三百里至岷州,开元中置八驿。又西转南行经洮、叠至松州。有三交驿者(今三岔镇),在鄣县西七十里,盖即渭、岷间之一驿也。①

  渭州西北驿道,即与今公路大约契合,中转兰州至武威。岑参西去东归,陇山凉州间,诗篇可以明确作于何地者,仅有渭州、临洮两地。唐时临洮即渭州西南驿道之中的洮州,在今甘南临潭县西南。边关在西北,洮州驿道却远绕西南,彼时交通便利于西北行之故。
  天宝十载,岑参东归长安,存临洮与友人唱和诗三首,送韦侍御先归京、临洮客舍留别祁四、临洮龙兴寺玄上人院同咏青木香丛。天宝十载,岑参西去北庭,又存临洮作诗二首,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临洮泛舟赵仙舟自北庭罢使西归。
  诗是应酬之作,不复有岑参的雄壮,加之后世天水武威间多走西北驿道,以至县名临洮之地也在西北驿道上的唐时狄道县,所以我也不再周折,直走西北。

  午后到兰州,汽车东站下午发往民勤途经武威的客车要在两点半。兰州至武威路程要较兰州至天水为短,可是用时更久。过天祝走至乌鞘岭前,才发现两年前在乌鞘岭所见建设中的高速仍未贯通,想来乌鞘岭隧道的开凿颇为坚辛。天水至兰州,如今快捷,也是因长约十里的秦州隧道去年通车的缘故。
  山中十里隧道,山上百里盘旋。

  再过乌鞘岭,又见祁连山。忽然浓云,只数缕阳光在祁连山上。
  祁连山上已微雪,岑参西去安西,时在暮秋,不知河西路上,可有飘雪?

  夜入武威。

  岑参西去安西,天宝八载,因“是年,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入朝,表岑参为右威卫录事参军,充节度使幕掌书记。”那年岑参三十三岁,长安城中已有文名,故而可为高仙芝知,辟为幕僚而出塞赴边。
  两年后,天宝十载,“正月,高仙芝入朝,加开府仪同三司;三月,除武威太守河西节度使,代安思顺。仙芝幕僚闻命,遂于三月间群趋武威,岑参亦同至;四月,诸胡引大食欲攻安西四镇,高仙芝急赴边迎敌,以五月出师西行,击大食。仙芝出征时,岑参留武威;六月间,岑参东归……是年秋归于长安。”②
  故而除却安西北庭,出塞途中各处,岑参于武威逗留最久。武威所作诗篇,存世八首,而其中便有那首最为著名的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一句“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让我唐世三千诗人,只爱岑参。
  而我每行西北,默默吟诵的也只有一句“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送君万里西击胡”,世上还有另外七字,可令人每诵读时即觉血脉贲张否?

  岑参这八首武威诗,东归时作。归后三载,天宝十三载,岑参再赴北庭,于武威所作再存一首。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武威风寒,武威夜凉。
  住定出门觅食,街上清冷。孤身入城,无亲无故,无人相逢可斗酒大笑听琵琶。
  今夜七月二十九,城头有星,城头无月。

  2012.09.15  武威   晴。热。

  天宝十载,春。不在塞外,在七里十万家繁华的凉州,岑参除却与往来故旧唱和之外,还有一首遣兴之作。那天,在客舍,花门楼,岑参戏问酒家翁:

  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甕花门口。
  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

  不知七十老翁可解此诗?或是解诗,当宛尔一笑,回诘这位判官:你未免太过轻闲,不然何故戏弄于我?
  确是轻闲,凉州是座令人舒缓的城。清晨我也出客舍,南过东大街,闻喜巷。闻喜巷中,文庙西墙外,一段早市,熙熙攘攘。游走在人流间,嘈杂却并不觉得心扰。小贩站在板车上,淡淡的阳光跳过文宫院墙落在他的身上,他冲着阳光大声嚷嚷:辣子八毛!

  武威文庙,始筑于大明正统四年。文庙居中,左为文昌宫,右为凉州府儒学,规模宏大,居陇右学宫之冠。如今西侧凉州府儒学已不存,儒学旧址即在闻喜巷上。





  文昌宫

  文庙兼为武威市博物馆,以文昌宫山门为博物馆门。虽为博物馆,却仍要三十元门票。却也因为这门票,让那文庙文昌宫里,阒无一人。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观,只文庙文昌宫内东西两庑略有些藏品。我爱文昌宫西庑的碑刻馆,或者因为碑刻粗重,居然无人值守,只有几点阳光透过窗棂寂然在碑碣之间。
  武威有天梯山,武威有雷台山汉墓,可所出珍宝,多在兰州,武威并没有存下些什么。碑刻馆左手,一尊失首的天梯山菩萨立像,算是那尊不可移动的大佛外仅有的孑遗。
  难得的,是左手第一方墓表,落款前秦建元十二年,比固原博物馆内那方建元十六年的墓表还要早四年。依然是隶楷笔意相间的文字,文字略有些剥泐:

  凉故中郎中督护公国中尉晋昌太守安□郡乌氏县梁舒字叔仁夫人 故三府录事掌军中候京兆宋延女名华字成子 以建元十二年十一月卅日葬城西十七里 杨墓东百步□五丈



  阒无一人,只我在两殿各庑间左左右右。那样清静,舍不得离开,索性坐在文庙东庑外的长椅上,参天古柏遮蔽阳光,略有些冷。
  一阵风飏,风摇檐铃,铃惊宿鸟。侧耳倾听,风静鸟散后,只有墙外隐约的叫卖声。
  无人沽酒。

  晴朗,越近中午越觉燥热。
  文庙外有武威西夏博物馆,我对西夏兴味索然,博物馆藏品也是了了。武威城中游荡,鸠摩罗什寺仍在施工,大雄宝殿已建成,罗什塔也在维护。工地围挡标明施工单位为浙江临海古建,这样的古建公司让人欲哭无泪。那大雄宝殿,堆砌各种臆造的仿古构件,不合半点规制。可怜后凉罗什塔,凉州存世唯一岑参曾见之物,若岑参再见,怕也当一哭。

  武威也有故人。
  郑同学,前年过武威未遇,昨夜恰见我行记,终未错过。今夜郑同学与夫人同请我晚饭,他乡故知,大喜过望。
  谈些今古,佐两斤手抓,极肥美。

①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二卷 河陇碛西区 篇拾壹 长安西通安西驿道上 长安西通凉州两驿道
② 孙映逵《岑参边塞经历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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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6K
  • quote 8.parabellum
  • 自小长在渭水边,渭水的浑浊是见识过的.但不曾看到过泾河,只见渭浊,不知泾清.
    大学时候读CNG某期<陕西专辑>,有篇文章特意考证过泾渭分明.说是泾河自北而来,河流不断重刷地基,现在的河床已经抵至岩层,故而水并不是那么浑浊.而渭水从甘肃黄土高原而来,外加宝鸡,咸阳等重工业城市污染,在泾渭交汇处已经非常浑浊了.
    上述词句尚能解释得过去,供胡兄参考.只是未曾见到过泾河,不敢随意做判断.
    胡成 于 2013-7-29 22:32:57 回复
    我没有读过这篇文章,不过这种解释我以为有问题。泾清渭浊这种说法古已有之,就这会儿讨论的唐代也已经一千余载,无论是冲刷说还是污染说,我觉得都是以今说古,似乎不妥。泾河发源自宁夏六盘山,那边我几乎都走过。六盘山左右都是红砂岩,极易风化,估计很难出现坚硬的石质河床。我觉得其实这并是什么值得费解的问题,渭河是浊的,就像黄河是浊的原因一样。而泾河是其支流,如前所说的,越是支流,越容易水清。泾河一路在山谷间,植被茂盛,自然水清。但如果遇到山中有特大暴雨,风化的红砂岩土被冲入河水,便会有短暂的浊。而且因为红砂岩土色泽更深,相较之下便比渭河更浊。
  • 2013/7/26 15:13:3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翛游子
  • http://user.qzone.qq.com/842020719/main
  • 指点倒真还谈不上,我也是在探讨这个问题,因为最近读到《杜诗详注》,里面也一句中也透露了与泾清渭浊相反的情况,诗集的注者还借以批评了朱熹凭古书上的记载,加上主观臆断,就将杜甫的诗句“修订”的错误做法。实际上,我猜测朱熹也不是没有不顾客观事实的,因为他看到的泾渭的情况和杜甫看到的就可能是相反的。关于岑所见如何,我觉得道理上与杜甫相近无几(在获得具体考据之前只能臆测),不过泾渭分明倒是个不争的事实。
    胡成 于 2013-7-25 11:23:49 回复
    哦,原来如此。那也便说说我的想法,权作探讨。我印象中看见讨论泾渭清浊变化的论文,论点大概也只能是古人行经两地时的记载,除此之外,是不会有其他水文资料可资证明的。但是这些笔记,我以为有很大的偶然性,因为他们都不是为着考察水文而去,只是记载了行经的某几日的水象。泾渭清浊与季节、降水有极大关系,变化必然不会只是在被记载的时间内发生,而这种发生是时时刻刻的。我取“泾清渭浊”一说,我以为这是常态,而“渭清泾渭”是特殊情况。泾为渭的支流,越是支流,越是容易河水清澈。干流很容易污染,比如泾清的时候,其他支流浊了,渭也便浊了;比如渭即便清了,也改变不了黄河的浊。我的行旅时常沿着河流,这种情况是屡见不鲜的。我之前误以为您说的岑参经行时,有见诸嘉州笔端的关于渭水清浊的记载被我忽略。如果没有确切的记载,那么我认为仍当以“泾清渭浊”为准,嘉州是两次行经渭水,不同年不同时,若是没有记载,只能以概率而论了罢。这个没有可推导的内在逻辑,比如即便是嘉州初见记渭清,也不能得出再见仍然是渭清的结论,更不可能从杜甫身上的推导,这多少有些想当然,您以为呢?
  • 2013/7/25 11:15:1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翛游子
  • http://user.qzone.qq.com/842020719/main
  • 文章读完。不过有个小问题,泾渭清浊历史上是有几次变化的,岑参那时候记载上是渭水清的,但这倒也并无伤大雅。
    胡成 于 2013-7-25 10:44:44 回复
    是,您指教的极是。泾渭确实清浊不定,这种情况其实颇为常见,重庆朝天门看嘉陵扬子,也是如此。您说的几次变化,我看过相关资料,我以为其中说的“几次”,可能是见诸古人笔端的,实际情况中清浊与流径降雨有直接关系,变化莫测。至于岑参,两次途经渭水里是“清渭”,这个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如果您再见我的回复,不知可否略加指点?游记都是当天入夜以后草草写就,路上没有想到的也便没有考证,肯定还有其他更多疏忽,惭愧惭愧。
  • 2013/7/25 10:29: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轩易
  • 武威文庙还算保存完整,里面的墓志石刻展算是特色。对面的西夏博物馆由于有西夏碑的存在,实在值得一观。鸠摩罗什寺院原本就是附会,由于在普罗大众心中其名尚不及六祖慧能,更与后辈少林相差甚远;加之武威远不及敦煌的吸引力,所以地方政府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武威的南门造的崭新,不也弄不到钱么。
    一路上拉面极好吃,但是吃多了就撑了!
    胡成 于 2013-7-25 10:35:16 回复
    即便武威文庙里全无古物,我也是非常喜欢的,安静寂寥,在一座古城难得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就是坐着,闭上眼睛冥想当武威还是凉州的时候,便觉得可爱了。轩易兄爱吃面食?我不行,我极不爱面食,尤其是各类面条,拉面吃一碗尝鲜还好,吃上几顿又会要满大街找米了。
  • 2013/7/23 12:12:3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parabellum
  • 应当是昨日,已然忘却此时已是周一凌晨。抱歉抱歉。
    胡成 于 2013-7-22 0:54:55 回复
    午夜时候,怕是少有人会去细分今日昨日吧,无妨。
  • 2013/7/22 0:47:0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parabellum
  • 胡兄谦逊。今日约下午16点在三联书店摊前觅得。有一事借问:河西四郡,为何胡兄极少笔墨提及张掖?
    胡成 于 2013-7-22 0:49:10 回复
    哦,那可能我那朋友的朋友恰遇着断书的空档还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此文随后即是张掖,感觉张掖的笔墨起码不输武威、酒泉。可能之前写张掖的时候也正是您看这里的空档,所以没有印象吧。
  • 2013/7/22 0:45:2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parabellum
  • 胡兄,周日往hk去。购得《朝鲜闻见录》两本。一本自留,一本送人。
    胡成 于 2013-7-22 0:29:49 回复
    实在谢您厚爱,不胜感激。不知道您是周日何时购得?下午有朋友给我电话,说她的朋友在香港书展上没有买到,因为已经售完的缘故,可能是书展上备书无多吧。再次谢谢您,您比我先看到我的书,所以还要请您多多指正。
  • 2013/7/22 0:26:30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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