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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

  东去金塔县的乡际公路,路傍一侧白杨,一侧垂柳。树下是大蓬的芨芨草,芨芨草上依然团簇着春日里的杨絮柳絮。还有芦苇,逆着朝阳,团絮苇穗间满浸着阳光。仿佛风来一摇曳间,那蓄着的阳光就会洒在地上流成河。有河,在路北的滩涂间蜿蜒,蜿蜒的一定就是就是阳光汇成的河,否则粼粼间如何会有那么耀眼的光?
  坐在县际客车的副驾上,客车开得飞快,直扑向所有耀眼的光。扑向前方,那所有光来处的前方,应当是希望的国吧?

  不是,一直不是。
  甚至几十年之前,这是一条通向死亡的公路。那时这条公路永远在冬夜之中,人们努力不因为饥寒而死在路上,为的只是因为饥寒而死在前方。
  死亡的公路在现在的三墩镇上的分岔。岔口处有一盏灯,指向西方,那里是饥饿却有温暖的金塔乡。可是那些赴死的人们却只能转身向北,北方是无穷尽的巴丹吉林沙漠。沙漠之前,有已经为他们掘好的坟穴。那坟穴所在,就是这班客车的终点站。
  夹边沟。

  夹边沟曾有一处夹边沟农场,1957年至1960年,近三千名以各种虚妄理由被定罪的右派关押在这里,在沙漠边缘的盐碱地上进行大强度的劳动改造。时逢全国性饥荒,甘肃又因执行极左路线而灾情尤为严重,右派们的粮食定量急剧减少以至于无,以致一半以上的右派因饥饿而死亡。
  人们知道夹边沟,是因为那本《夹边沟记事》。如果你没有读过这本书,那么我只能向你描述一处不宜人居的盐碱荒滩。





  夹边沟林场

  后来夹边沟农场被改为夹边沟林场,一如西北每处荒漠边缘的人们所努力工作着的,植树造林,防风固沙。
  林场办公区东向面对着他们的林场,办公区左右延伸出十几户人家,在他们的后面,就是曾经的夹边沟农场。那是一片丘陵荒滩,向西无尽绵延。

  在土丘的背风坡面上,向内向下掏出地窝棚,右派们就挤住其间。洞口用棉被堵起以挡风沙,巴丹吉林沙漠南缘的夹边沟似乎有无尽的风沙。右派们曾经开挖的地窝棚早已湮没,只有几处村民新开的地窝棚可作参照。饿死的右派就随便什么裹起扔在洞口,晚上会有人统一将他们收走掩埋。
  饿死的人们轻如麦秸,可是后来,活着的人甚至已经抬不起麦秸。尸体埋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浅。一阵风沙,那些麦秸便裸露在荒滩上,然后成灰。

  夹边沟林场附近的农民,除却苞谷,大多种植向日葵、西瓜与南瓜。三种作物为的都是取籽,公路两旁曝晒着仍然潮湿新取出的西瓜籽。在夹边沟秋仲秋依然干燥炙热的阳光下,一日即可装袋出售。
  人们见着我这个外来客,以为我是收瓜籽的商人。住在林场办公区北侧正在打葵花籽的陈老汉也这么问我,目光期许。我说我在找那些右派们的坟场,他指了指屋后,其实就在那个右派们开挖地窝棚居住的土丘后面。
  一丘之隔。活人向阳,死人背阴。那时候活着的右派们已经没有气力把那些的死去的伙伴埋得更远。或者,更有尊严。

  拄拐立在陈老汉身边偏瘫的老汉含糊不精地说,以前站在那土丘上,就能看见背阴丘下的乱葬岗,全是枯骨,以及原本属于枯骨们的破衣烂布。沙漠上来的风沙太大,坟包慢慢的就吹平了,枯骨殓走的殓走,埋起的埋起,加上后来林场施工作业,几乎已经什么也看不出来。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陈老汉

  央告陈老汉带我过去,陈老汉一路打探我从哪来,是否是记者,是否在报社。然后一定要去我的名字和电话。我时常遇见这样的情形,当我说我不是记者时他们会感觉失望,或者在他们的感觉里,能有一个记者的电话,就像趟水河中时远远望见一根稻草。未必需要他,但也许需要他,虽然他可能根本无济于事。
  再没有什么值得他们依赖的了。
  陈老汉今年六十,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苍老。老汉是定西人,来夹边沟其实不过才二十多年。背景离乡,总是因为新处胜过旧地,虽然新处仍然困苦。
  在饿死右派的那几年里,通渭、陇西等县所在的定西情况更加糟糕。作者的《定西孤儿院纪事》有比《夹边沟记事》更加刺痛人心的力量。在夹边沟,死去的个人;在定西乃至更宽广的范围内,死去的则是整个家庭。你读着一个人死去,总还有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幸存的家人会回来殓他的枯骨。可是当你读着一家人死去的时候,你有万事皆休的绝望。
  当最惨烈的饥荒来临时,陈老汉还只是七八岁的孩子。

  土丘的坳梁上,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沟壑里,赫然有枯干的脊柱骨。陈老汉略看一眼,说这就是人骨,就是那些右派的尸骨。
  在见到陈老汉之前,我已经走遍那片绵延的丘陵。在丘陵向阳的南侧,是左右村民的墓地。那片墓地中的坟都有坟包,大多还有墓碑。墓碑是最简陋的水泥做就,最早的一方立在1959年,墓碑残断,显然已经不再有后人。可即便如此,依然能够看出坟包的轮廓。可是在丘陵背阴的北侧,那些右派的坟场中,除却散落的几方枯骨,几块棺板,几处新起的坟头,已经再没有其他痕迹,再没有这里曾经埋葬过一千余位含冤而死的右派的痕迹。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很难相信,很难相信这样一场惨烈的悲剧居然会被涂抹的踪迹全无。即便只是几株白杨,巴丹吉林沙漠的风也无法将他们彻底灭迹,何况那么些人?
  我再登上最高的土丘,四下张望。确实没有了,坟场中有许多车辙穿越的痕迹,有许多推土机夷平的痕迹,只仿佛一处停工的工地,哪里是什么乱葬岗?



  晾晒着辣椒的戈壁滩

  脚下忽然惊起一只指长的蜥蜴,疾风吹起的枯叶般贴着砂砾飘去。曾经那些饥饿到濒死的右派们,怎么可能逮到这样一只轻巧的蜥蜴果腹?看着蜥蜴逃走,他们会不会哭?
  向南看那尽处,隐约是祁连山的绵延雪顶。那么遥远,那么遥远,回不去了,那祁连山外的家。

  一千五百余名右派饿死在夹边沟。
  那时候的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名作张仲良。1960年12月,因治下惨烈遭免职。转过年去,夹边沟幸存的右派得以分批遣返。
  1965年,张仲良迁任江苏省委书记。文化大革命中,甘肃造反派曾派人至江苏意图将他揪回甘肃批斗,“张仲良欠了我们甘肃人民一百三十万血债”。未果。
  文化大革命以后,张仲良继续腾达,直至寿终正寝。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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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4.龙泉乡人
  • http://blog.sina.com.cn/zhaoboxiaobei
  • 没读过《夹边沟纪事》,但看过电影《夹边沟》,让人绝望。
    您的《朝鲜闻见录》结集出版了?内容就是你之前的那些博文吗?
    胡成 于 2013-8-13 11:30:39 回复
    我恰相反,夹边沟的电影没有看过,是不是根据那本书改编的?我的书七月中旬已经出版了,和之前的博文已经大不相同了,更加详细与系统,而且之前的博文也只有开篇,便因为签订出版合同没有再写。
  • 2013/8/4 13:35:2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
  • http://cfvwmg.com/
  • 胡杨见证得了沙漠的变迁,见证不了人世的祸患
    胡成 于 2013-8-3 12:01:28 回复
    这些杨树年纪还轻,还没有看到过惨绝人寰,否则心中郁结,怕也难以成材吧。
  • 2013/7/30 12:33:0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parabellum
  • 昨晚逗留于hk诚品书店,看到了<朝鲜闻见录>
    胡成 于 2013-7-29 22:39:38 回复
    诚品书店口碑似乎很好,可惜我没有去过。我的书倒是比我先到,也是有趣。
  • 2013/7/29 11:34:2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老虎
  • http://synyan.net
  • 经查有一错误:张仲良1965.8任江苏省委书记处书记,而非江苏省委书记。
    胡成 于 2013-7-29 22:38:31 回复
    谢谢老虎。我没有再查,不过我相信我资料引用错误了,写的不细。那天从夹边沟回来,下午在酒泉游来荡去,很晚才回宾馆写这篇日记,第二天又要赶早去哈密,写的匆忙马虎。
  • 2013/7/28 18:27:33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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