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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曲 北庭

  2012.09.24  乌鲁木齐 吉木萨尔   晴。微云。

  往来轮台北庭,路在天山北麓。南望天山,皑皑雪顶,是云生处。

  正午至吉木萨尔,大唐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故城即在县北。一路西行出塞,不去安西,只来北庭,此即为终点。或者天意欲我善始善终,终点所在吉木萨尔,是我自入新疆以来最有好感的城市。街道疏朗,安静整洁。
  吉木萨尔,今属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之名,取自蒙语,意为“沙砾滩河”。或解“吉木”为唐时此处“金满”县转音,“萨尔”为突厥语之“城”,吉木萨尔也即为突厥语“金满城”之意。新疆汉语发音短促,没有婉转的卷舌音,故而吉木萨尔只读作“吉木萨”,概无例外。
  前汉元初元年,分车师国为前、后两部,车师前国治交河,而车师后国即治于此。贞观十四年,唐置庭州并置金满县。长安二年,置北庭都护府,驻瀚海军。前均已述。
  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故城,在吉木萨尔县北北庭镇,距吉木萨尔约二十四里。吉木萨尔与北庭镇均有公路直达北庭故城,却因为新近建设北庭遗址公园,两条公路均已断路。而吉木萨尔至北庭故城间的公路,昨日还可通车,也是不巧。几番打听,还好遇着一个道路熟悉的回民司机,村中土路间绕过封路路段,之后片刻即至北庭故城。

  果然是大都护府治所故城,是一路出塞以来,最大一座唐时古城。北庭故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周长约十里。内城在外城居中略偏东北,周长约六里。内外两城形状均不规则,外城略长而内城略方,两城共东城垣及东城门。内外城垣均置角楼与马面。外城北门有瓮城,城北另有城垣低矮羊马城。城外有天然河道环绕而成护城河,我去时城东河道有浅流,城西河道干涸,当时百姓说水流无定,但来时却几乎满溢河道。
  北庭故城外城多辟为耕地,左右百姓也在城内放牧,故而城垣已多破碎零乱。而据当地七八十岁长者言,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城内城外通行,只可经城门,城垣高大不可逾越。一如其他许多消失的夯土古城,大跃进的年代,风传城垣夯土可提高粮食产量,于是百姓纷纷挖土肥田。初在山西芮城听此言,值守广仁王庙的老人说好好一座芮州城,便因此湮灭。北庭故城侥幸在西北偏僻之处,百姓无多,故而还可保存些残垣断壁。
  北庭故城,外城西城垣保存较好,一条新筑水泥公路,也即北庭镇通往北庭故城以北村庄的公路,紧邻外城西城垣内侧穿过;其余外城北城垣与南城垣多残断,只存些角楼、马面,北城门瓮城也已无踪。北城外羊马城依然较完整。
  内城四垣也是破碎,不过内城夯筑质量远较外城为好,故而残存夯土台基较外城高大。尤其东城垣中断一处马面,残高依然近十米,巍峨高耸,真真大唐气魄。
  敦煌研究院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人员正在北庭故城考古勘探,近一百五十万平方米的北庭故城,遍布探孔,工作量着实巨大。在外城北城垣内,遇着一位考古队员,直聊到黄昏。



  午后来时,北庭故城在如洗蓝天与团朵浮云下,那么宏大的庭州城,岑参可来此处?猎猎北风下,声声唱胡歌?

  黑姓蕃王貂鼠裘,葡萄宫锦醉缠头。
  关西老将能苦战,七十行兵仍未休。

  胡歌寂静,仍有北风。浮云自西北向东南而去,时而遮着阳光,阳光溢出云边,阳光只在城外。浮云走过,便见着阳光自城外仿佛百万胡兵挥马掩杀进来。关西老将,速速归来,与都护再战强虏,再唱灭胡曲:

  都护新灭胡,士马气亦粗。
  萧条虏尘净,突兀天山孤。

  灭胡曲中,再将北庭细细看来。









  内城北城垣残垣及北城门













  内城东城垣马面











  内城东城垣残垣



  内城南城垣残垣



  傍晚归来,翻越公路围挡,五里走回北庭镇上,饥渴难耐。

  回吉木萨尔,北庭路什字,西南街角,回民羊杂手推车,要上四只肥羊蹄,执手饕餮。
  路旁还有维民的推车,一车蜜甜的无籽葡萄。一公斤十元,维民老汉汉语说不清楚,才刚高过推车的小姑娘再清楚地和我说一遍。维民小姑娘总是很漂亮的,虽然似乎忙了一天脏兮兮。真是很忙碌的小姑娘,一边招呼顾客,一边用比枝上葡萄还密的维语和父亲哇啦哇啦,还有双手按在一车葡萄上,左右开弓地揪着葡萄粒往嘴里塞。
  提着两斤葡萄回来,今夜北庭,朗月繁星。

  2012.09.25  吉木萨尔 奇台   晴。

  唐时庭州有三县,驻金满,辖轮台与蒲类。蒲类县,即是今奇台县。奇台又在吉木萨尔东,去奇台路上,一如昨日来吉木萨尔路上,相邻天山,一路雪岭皑皑。
  北疆有民谚:“金奇台,银绥来,走了走了又回来”。奇台得天山北路交通便利之故,在清季民国曾经一时繁华,“北接旱三台,南通吐鲁番,关内货来在此囤集;西至伊犁、塔城与俄交易;南至喀什、叶尔羌与英交易。洋货大宗亦集于此,而后东进嘉峪关,北至归化城。”后世衰落,是成也交通,败也交通。如今交通倚重国道,而国道则依天山南路而筑,金奇台,银绥台,忽然而成传说。
  不过即便如此,如今奇台依然远较左右县城繁华,汽车站里熙熙攘攘。

  奇台县,俗也称古城子,曾经的民谚也有“要挣白银子,走一回奇台古城子”之说。所谓古城子,即是紧邻县城北门外的唐朝墩古城,或也即是唐时庭州蒲类县故城。
  北城维民的住房将故城围在中央,故城仿佛漂在浅滩上的一片枯叶。如枯叶那样,只有些隐约的脉络,不见任何建筑遗迹。北城垣西段有些残垣,居中有凸起土台,土台上立一方标识碑,再无其他。
  故城城内,垃圾遍地,一片狼籍。
  可怜蒲类城,寿之将尽。

  蒲类故城之南,有甘肃省会馆,大殿存有三座,已然危殆。能得以幸存,是因为会馆几十年来一直被军队占据,后殿即是军火库。住在会馆前的维民老汉告诉我,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经常摸进后殿偷手榴弹,然后去那废墟的蒲类故城里拉弦扔弹,被派出所逮去好一顿教训。
  前殿正在维修。殿侧一条小径,通向院墙角落。小径上密布注射器,一如蒲类故城地上的垃圾,几个人躲在角落尽头。这边与老汉出去,老汉与迎面进来的年轻维民寒暄,错身后老汉告诉我,这就是那几个人在等待的毒贩。
  可怜维修前殿的工作人员,日日与此为伍,实在是我所见最危险的文物保护工地。

  奇台再无留恋,午后即回吉木萨尔。找车再去北庭故城,却与司机怎么也找不到昨日绕过封路路段的村间土路,只好绕道北庭镇,着实浪费许多车资。
  庭州其地,孤悬西北。当盛唐不在,中后唐时,已非大唐国土。德宗皇帝贞元六年,城为吐蕃所占;晚唐时,又为回鹘所居。 当回鹘居庭州其地时,将城西一里之外唐贞观十四年初筑的应运大宁寺辟为王室专用,因在故城之西,故今名西大寺。
  西大寺坐北朝南,夯土构筑。佛寺大小只如半个足球场,风化毁损严重。北侧正殿东西开凿上下两层佛洞,西侧向风一面已守土完全毁损,只东侧存着残画断佛。因为北庭遗址公园的建设,将西大寺建辟为博物馆,遗址完全置于室内,善举。不过也因此门票高昂,甚至贵过大有可观的高昌与交河故城,而且藏品寥寥,馆内展出壁画佛造像均为复制品,门票实在冤枉。
  博物馆内只我一人,甚至无人值守,仿佛是走进自家别院,进门开灯关灯出,一切悉听自便。

  依昨日路回返。
  翻越围档,再遇着昨日指示我哪里容易翻越的老汉。老汉刘姓,自家五亩耕地,就在北庭故城外城南城垣以外。夏季西瓜已然售罄,老汉正在锄地,为着冬季的小麦。
  老汉有些抱怨,抱怨自己的地少而贫瘠。他指着远方,说那些维吾尔、哈萨克、塔塔尔们的土地肥沃,而且家家一百多亩。
  问老汉故乡何处,为何至此?老汉答只知祖上是随左宗棠大军,收复新疆而来。

  忽然田间惊起一只鹞鹰,几次鹰扬,栖在北庭故城城垣上。
  那里是他的巢。
  他的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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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6K
  • quote 5.parabellum
  • 逆歧视---这二字用的传神
    胡成 于 2013-11-10 23:41:14 回复
    可惜逆歧视这个词不是我用的,这是一个固定名词,可以参看维基词条。
  • 2013/10/16 17:46:5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parabellum
  • 我看错了,我以为是“为何如此?”,以为针对的是只有五亩薄田那话。眼花,眼花。
    胡成 于 2013-10-16 13:06:48 回复
    如果是因为这句话而发问,那我也只能说“为何如此”了。中国特色的逆歧视的民族政策,怕是天下少有。到头来,胡人不满,汉人同样不满,竹篮打水两头空。
  • 2013/10/16 9:45:1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老虎
  • http://synyan.net
  • 楼下意思是不知为什么要狄汉区别。

    ps:都护新灭胡。暗笑良久。
    胡成 于 2013-10-16 13:05:35 回复
    小心暗笑成内伤。笑什么?灭胡吗?
  • 2013/10/15 23:25:2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parabellum
  • 问老汉故乡何处,为何至此?老汉答只知祖上是随左宗棠大军,收复新疆而来。----同样不知为何如此。
    胡成 于 2013-10-15 17:31:18 回复
    你把我说糊涂了,我不知你为何不知如此?我写的是不知为何至此?何来如此?
  • 2013/10/15 16:05:11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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