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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纪事 之二 固关

  唯一还有旧日门楼的永盛号,正在翻修。永盛号是曾经的骡马店,行走陇山道的旅人,若是来得晚了,就在此处打尖歇晚。是两进的院落,木雕精工,房屋却只是土坯垒筑。门内右手第一间厢房,门旁还贴着过年时的门联:“面似银鱼碗内游,馍如玉兔盘中卧”,横批“香甜可口”。门联依然鲜红,却蓦得让人心酸。第二间厢房住着郭家爷俩,老汉已经八十,儿子腿跛,胡子拉茬,抽一根书报纸卷起的土烟。我给老汉递上一枝烟,老汉回屋摸索出盒火柴,坐下,点燃,然后回到门口,蹲下,抽一口,看一眼。

  五年过去,门联还在那里,只是褪成白色。土坯厢房房门紧锁,似乎久已无人居住,郭家爷俩不知下落何处?
  正月二十七,单日子,是固关镇上的集。永盛号门前的街上,几乎挤满全部的固关人,熙来攘往。一个孤身的游客,满眼熟悉,满眼陌生,五年前已经九十岁的孙老汉,没在街边木然地晒着太阳,他是否还活在这僻远的镇上?我找不到他,甚至找不到他的家门,家门前的那座高台。
  所有街面的房子,都翻修一新。仅是表面而已,透过敞开的院门,能看见内里许多依然还是土坯房。许多簇新的瓦顶,正脊上顶着一柄弯刀般的仰月。
  土烟四散弥漫,最廉价的辛辣刺鼻的土烟。不是因为好烟味道寡淡,而是因为抽不起。李老汉指着自己地摊上一块钱一包的工字牌雪茄,说那是老汉们抽的烟,“你们是不抽的”。
  午后我又去寻李老汉。那时候风小些,云散了,阳光和煦,暖和起来。戴一顶鸭舌帽,衣裤油腻,一双军用棉鞋,络腮白须还剩两颗下牙的李老汉,八十一岁,蜷缩在自己摆满种子与农具的地摊后面,愿意和我说他的故事。
  他愿意说他自己,他说你是幸福人呀,周末出来玩玩,我这一辈子苦呀。

  老汉祖籍河南偃师,民国十八年,荒年,父母流落到陇县,拾荒度日。
  老汉说自己出生在陇县,可是口音里的河南味却还多过西府腔。五五年的时候,他去广州当了两年义务兵。一天三顿大米,吃不惯,落下着胃病,没有办法待在南方,回了家,去到河北讨生活。
  “唉,以后,给我在老家的哥哥成了家,后继有人了,那我就回来这儿了。来看我妈妈,还有一个妹妹。
  唉,到这儿一看,我和我妈妈抱成一团,哭成一团。我妈妈头披着,烂裤子,从那儿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你看,老的没吃没喝把我抓养大,现在大了,能赚着钱了,能不管老的那还算人吗?想着这儿,我安置安置,没有回去。”
  老汉再回固关的时候,是在六十年代。吃不饱饭,解放以后,没有了地主富农,没有长工短工可做,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到生产队里,一年分粮,挣的工分不少,人家扣了账的,账一扣,还是吃不饱。”
  吃不饱饭,也娶不上亲。有人看上他吃苦能干,说项让他去当上门女婿。他却觉得这是莫大的耻辱,宁肯去跳了河。后来娶了位有些残疾的女子,没有生育,抱养了个孩子,如今也就住在这镇上。
  老汉的父亲去世,葬在了老家。前些年还花了两千块钱,立了块碑。但是头一、二十年,老汉的母亲却就葬在了固关。
  “我的哥哥陪着父亲,我就留下陪着妈妈吧。”

  在暖和的下午,街上依然还热闹着。固关的百姓,有两成的格底目老教回民,全部住在镇上。集上,回民卖着豆花,菜油炸着油饼、烤着面筋。几位汉民聚在一处下象棋,攒在一起的脑袋里,也有回回的白帽,吆五喝六,其乐融融。
  固关的回汉之间,一如五年前,仍是和谐的。或者说,都是穷困潦倒的,除了几位年长回民的白帽子,彼此别无二致。
  无非是集上卖猪肉的摊主,识趣的一张白布裹在肉身上。就在某家回民房前也无妨,出门进门的时候,转过头去就是。



  但是,固关镇政府却试图打破这种稳定与和谐。两年前,这样一处自然风景优美的陇山小镇,却试图将固关全面伊斯兰化,打造“伊斯兰风情街”,两年前,向国家民族宗教委员会申请并得到批准,得到所谓“全国首批少数民族特色村寨”的称号。
  这种并非民政部批准的合法的少数民族自治行政区域,却让固关镇政府忘乎所以,罔顾民族宗教文字等等相关法律,不但将原汉回混同教育的固关幼儿园与固关小学改为固关民族幼儿园与固关民族小学,并且在门头上赫然使用独立的阿拉伯语校名——回民的母语是汉语,阿拉伯语只是伊斯兰的宗教语言。
  固关两成的回民学生,八成的汉民学生,大约永远也不会明白那行阿拉伯语校名的准确意义,但是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忽然要意识到伊斯兰教之与自己的紧密联系。
  原本在幼儿园后面的,一如其他许多固关百姓民房破旧的清真寺,忽然富丽堂皇的,百倍千倍奢靡地出现在紧邻幼儿园的路旁。
  我想这一切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或许只是地方领导认知有限,无意为之。镇政府就在同一条街上,周末,只有二楼武装部里有一位值班人员。年轻人,很热情,听说是过来反映情况的旅客,忙不迭地给沏上一杯茶。
  大略说了几句,才知道这一切是有意为之。而授意者,是去年来检查工作的,省民委的某马姓领导。
  那时候正是中午,我觉得这一切或者没有希望了。转过一条窄巷,路边一间土坯房塌去一半的瓦顶上,赫然腾起炊烟。

  我有多么伤心。
  我有多么伤心?为五年前的郭老汉,为今年的李老汉,为那年在孙老汉身边和我说话的和善的八十岁的老太太,我和她说你们都长寿呀,她却回答我:太苦了,长寿就是多受罪,给儿子媳妇添麻烦,死了好。
  她死了吗?该死的死了吗?
  离开的时候,李老汉骄傲地仰起头告诉我——那时候眼光刺眼,他眯缝着眼,仅有的两颗下牙突兀在开阖的嘴里:
  “六七十年没有实现的愿望,在我手上实现了:建起了房。
  不容易呀,我的一块钱,你们的十块钱。”

  还是住在村口回民老马家的伊斯嘛招待所。
  还是那间客房。
  还是只有我。
  那年来时是九月,窗外干河的水声一夜未休。这是三月,干河果然干涸了,河床上,满是垃圾。
老马的老妈妈身体依然健硕,佝偻着腰,忙前忙后。两个男孩子长大了,长高了。大孩子二十一,正月里刚刚成亲。就住在我这间客房的楼下。
  新娘子是汉民,改了教。
  挺漂亮的姑娘,披散着长发,没有包头。老马和两个孩子也没有戴礼拜帽,没有去礼拜。
  但是那里,已经有了富丽堂皇的清真寺。
  在幼儿园的旁边,在世俗生活的旁边。
  宵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站在在院子里,能看见在漂亮的新房里,新婚的两个人挤在电脑前的椅子上,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
  老马在做饭,小儿子为我提了一瓶开水上楼,老妈的媳妇和老妈妈躲在对侧房间里的炕上看电视。
  还能看见五年前,那颗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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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3.
  • 那些领导们只顾眼前,太短视了。一等洋人二等官,三等少民四等汉。这样下去,我们这些汉民的处境会不会越来越糟糕?
  • 2016/3/8 14:22:00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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