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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年

  2011.10.08 - 2011.10.31 重庆·江津

  之前旅程:湘渝边地

  10.09  重庆   多云。热。

  去年重庆。一别经年。

  再回十八梯。

  十八梯依然还在那里。中兴路旧货市场过去,下回水沟、十八梯、厚慈街、守备街、大巷子、月台坝、瞿家沟、善果巷,过十八梯向西厚池街上凤凰台、蓼叶巷,再回来,响水桥,然后离开。
  老街旧巷似乎都还在,只是这一年里,沉疴已入膏肓,眼见得这已是最后时日。

  十八梯、厚慈街迤东,不少街面店铺拆迁,人去楼空以后,一堵泥砖墙封锁门户。下水回沟,自中兴路旧货市场溢散而出的跳蚤市场,已感染遍尽十八梯,以及十八梯街旁窄巷。旧衣旧鞋旧家什,一片仓皇。
  厚池街迤西,街面拆迁最是彻底,泥墙相连,兀自深处蔓延。凤凰台,蓼叶巷,凤凰仃伶,蓼叶飘零。

  还在那里的,许多似是而非。



  十八梯路南,厚慈街迤东,路口。左侧几爿店面尽空,替之以森森泥墙。



  去年厚慈街路南菜摊,还可站在后面人行道上,静静看着菜摊前走过的林林总总。今年人行道与其后老旧砖楼已在泥墙后,再也没有如此视角。



  去年每天去十八梯,都能看见那个粉衣小姑娘。今年她左侧父母打麻将的麻将馆已经搬空。常去的麻将馆散了,她父母不知道带着她又转战哪里。看不见她,总感觉那不再是相熟的十八梯。或者是因为今天我下午走早,或者明天晚些时候再去看看。



  十八梯上,背景这间饭馆,饭馆下是清真寺巷,巷口视野很是开阔,去年总站在巷口等着有趣路人走过。今年拆迁,泥墙沿街砌起,下十八梯尽头依然能见到那泥墙惹眼的苍白。苍白突兀,仿佛疮疤,以致于让我今天在十八梯上下没有定格一张影像。



  中午又找到这爿小馆午饭。我最爱吃的莴笋叶还没有应季,炒小菜只能以空心菜代替。重油重料,味道还是不错,但是那油明显老油。感觉店主很是眼生,怎么也找不到去年的角度,炒菜的男主人总是被遮挡着,以至于让我怀疑是不是小馆已经转手,可是老旧家什与眼熟摆放却似乎又无这可能。踌躇间,索性手机浏览到这张照片,给女主人确认,还是他们。
  略聊了片刻,说起去年晚饭时看见他们懂事帮忙的小女儿,中午那会儿正在外面玩耍。店里相熟的食客说,这对来自长寿县的夫妇开这小馆已经十年,他也在这里吃了十年。我接过话来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那以后去哪里吃呢?



  午后,在厚池街迤东。蓼叶巷这原重庆附件一厂的工人之家,院门以木板钉死。去年曾经在院内看见几户人家,本想拍摄几张,略迟疑放弃。一放弃,不想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凤凰台街口,麻将桌还在,麻将还在打着,却挪到了左侧的巷口。这画幅的右侧,又在泥墙中。
  麻将四人打,围观的还有三四人,都是相熟的邻里,输牌的那位付钱下桌,换人车轮战。因为泥墙挪地儿,就着这话题闲聊起来,给他们看这帧去年旧战场。真还是他们,虽然模糊背影轮廓,却还认得彼此。
  只是背对着的那位,我的印象与影像都没有他面目的老者,今年,先于十八梯走了。

  22:55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0 民国百年  重庆   阴。雾。闷热。

  民国百年。

  陪都浓雾,战时屡可庇佑生灵的浓雾,在索道之上,似在云中。
  维护后,重庆仅存的长江索道,票价不再有两元优惠,统一五元观光索道票,并注明往返十元。没有异议,希望如此可有足够营收以保留索道存在。

  浓雾继以浓阴,重庆城一团混沌。出索道,转东升楼,二府衙,又回望龙门。望龙门一片,大略还是去年模样,却冷冷清清,许多人家已经离开,只留着旧屋静待末日。白象街、四方街,也是如此,甚至街店也几乎一空。



  难得打锣巷11号美华门额还在,门前张帖着两张通告:
  “2011年5月2日上午8点35分渝中区打锣巷11号房屋发生局部垮塌,经重庆市渝中区房屋安全鉴定所鉴定:打锣巷11号房屋局部变形向南倾斜,木柱与木梁之间脱榫,有滑移现象,砖墙出现局部裂缝,二层202号房间屋架垮塌,木构件腐朽,材质老化,部分构件变形、损坏严重,承载能力降低,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被鉴定为整栋危房(D级)。按照区‘5·3’专题会议精神,为确保住户生命财产安全,决定对垮塌房屋实施紧急排危,请住户积极支持,立即搬离避险。特此通告。
  渝中区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 重庆市渝中区房屋管理局 渝中区望龙门街道办事处 渝中区望龙门派出所 2011年5月3日”
  “实施紧急排危”,果然是先总统事业“最忠实继承者”,一派天下为公嘴脸。只可惜,百姓刁蛮,全然不体贴官意,无人“搬离避险”,依然栖息危房中。



  邮政局巷这段,已尽在脚手架中,估计是为民心切,急迫要“实施紧急排危”以“确保住户生命财产安全”吧。



  下午再去解放巷,老住户们才又散坐巷中,可依然还是没有看见九十岁的程老先生。心中有些不详预感,所幸打听得知老先生只是乔迁而已,不知道现在渝州江上何处,打发着这浓阴不见阳光的下午。
  因为解放巷幽深偏僻,初见我时,去年巷口抽烟的中年男人警惕地问我在巷中所欲何为。我反问他是否还记得我,去年曾在这里拍照,他迅即想起。于是就像去年,同样季节,同样阴郁的下午,同样闲聊着前后左右。告诉我程老先生搬走,是因为早已经签好协议,而大多同意拆迁离开的住户,基本上都住着公房,一户人家无论面积多少,普遍是二十平方米左右,均可以分到约八十平米两居屋一套,虽然不在这渝中较场口下最繁华处,却总也不错。而他之所以没有同意如此补偿,是因为他住着八十平方米以上的私房,依然那样显失公充。
  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坚持在危房陋巷中,无可奈何抗争。前途未卜。

  《中华民国宪法》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民国领土内之土地属于国民全体。人民依法取得之土地所有权,应受法律之保障与限制。私有土地应照价纳税,政府并得照价收买。
  《中华人民共和园宪法》第十条: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
  一者,国民所有,政府收买;一者,国家集体所有,国家征收征用给予补偿。
  民族民权民生,直换作民脂民膏民血。
  无可奈何。

  23:25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1  重庆   雨转阴。

  阻雨。

  10:32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2  重庆   雨转阴。

  昨夜,午夜,忽然雷雨,暴雨。闪电,忽而如白昼,有些沮丧,情知今日或将又阻雨。
  果然,上午依然有雨,淅沥不休。

  好在与昨日略同,午后雨势渐止。
  再去重庆三峡博物馆。去年去时,恰遇着新疆出土文物大展特展,难得不西北远去迪化即可见许多中原西域重器,于是时间尽在特展中,其他展馆意兴聊聊。下午雨住却依然阴沉,不得去十八梯,索性博物馆中再细看些本馆旧藏,权作消磨时光。
  确实新馆,藏品所限,无甚可观。略可记录者,两件。

  其一,汉代雕塑艺术馆中,达州汉碑乡碑亭村中,渠县六阙中唯一双阙幸存者,后汉安帝延光年间沈府君阙双阙拓片。东阙正面铭文“汉谒者北屯司马左都侯沈府君神道”;西阙正面铭文“汉新丰令交趾都尉沈府君神道”。其隶法特异,《舆地纪胜》述之:“沈字、道字、丰字,发笔皆长过三四寸许,令字、交字两笔皆长,君字中笔亦长”,为诸阙之所未见,清人王椿源《沈府君神道碑亭记》载唐人张怀曾赞沈阙书法“腾飞杨波,自晋魏以来所能仿佛也”。是阙拓片,近世人得之即如得异宝,去年馆中只见画像砖而不见此拓片,险些错过。之后走荔枝道入长安,亦将途经达州,将谒此阙。

  其二,新辟辛亥展馆中,大多图片,难道几件实物。其中一件“辛亥革命四川军政府取缔编结发辫告示”,着实罕见。题首横书“大汉四川军政府示”,其后六言两句一行竖排,“照得编结毛辫 尚非汉制所遗 自从满清入主 强迫人民为之 现已实行改革 积习自当力除 惟直光复伊始 剪否听民便宜 衣服暂可仍旧 并非必仿泰西 凡我大汉民族 切毋误会惊疑”。是段告示,颇显宽容民主,一切“听民便宜”,“暂可仍旧”。
  遥想辛亥二百六十八载前,顺治元年(1644年),满清寇入中原,贼多尔衮五月二十日谕旨中尚言:“予前因归顺之民无所分别,故令其剃发以别顺逆。今闻甚拂民愿,反非予以文教定民心之本心矣。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不料次年大明安宗皇帝弘光朝崩毁以后,贼以天下将大定,悍然施行雉发令。“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自今布告之后,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为留受之父母肤发,百万汉人命丧满清屠刀之下。
  剃发剪辫,于此细末之道,即可深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意义所在。丧国于鞑虏,无论辽金元清,汉人运命可悲可叹,如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辛亥以后,才又是中华。

  傍晚,云渐散淡,偶现晴空。
  愿明日不复阴雨。

  21:48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3  重庆   雨。

  雨,又是一日阴雨。

  有些令人绝望的天气,检索天气预报,未来一周依然阴雨绵延,似乎重庆再无晴朗时日。不知道此番重庆,还能否再去十八梯。
  午前去两路口,漫无目的。每每公交汽车桥上过江时候,总想着何时步行,缓看江景。下午回返,行至长江北岸,不妨就此继续前行过江,虽然轻雨,虽然无伞。
  两路口江畔,是菜园坝长江大桥。沿桥西侧人行道,自北向南,缓步江上。江上疾风,雨水扑击身上,所幸雨势并不大,不至透湿。江水东流,乌云西去,彼此汹涌。

  与三十年前钢构重庆长江大桥不同,不过四年前通车的菜园坝长江大桥是新型系杆拱桥。走至桥中主拱下,因为往来车辆,脚下明显感觉桥面震动,愈近桥面外侧愈甚。加之桥面距桥下黄浊长江水面数十米,严重恐高如我,过桥路走得心惊胆颤。如此风景,不观也罢。
  菜园坝长江大桥桥南紧连南城隧道,行人却严禁通行。依桥管人员指示,翻山再越苏家坝立交桥,终于找到公交车站,伫足避雨,继以好一阵气喘。重庆这山城,高低参差,仿佛左右有几里,上下即也有几里。如果有一天,重庆城忽然站起身来,上换作左,下换作右,一切无妨,依然还是一个错落有致的重庆城。

  重庆,可否给我些晴朗时光?

  18:37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4  重庆   晴。渐多云而阴。

  或者诸天神灵知我昨夜祷告,今晨醒来,终于又见重庆晴朗。
  虽然未曾久居重庆,但来时总在秋末冬初,故而多少也知道些此时重庆天气秉性。秋冬重庆难得晴朗,即便晴朗也似白云苍狗,不知阳光可持续几时。或者,忽而即云涌转阴。



  搭长江索道渡江,方至东升楼时,阳光还依然清晨。只是片刻,片刻,石梯上的阳光惊起的猫儿一般突然散去。心中有一语成谶的沮丧,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确认不是空中往来的索道轿箱遮蔽了阳光。
  不是。分明是江上云起,聚拢再向两岸弥散开去,恶作剧般存心要吞噬所有晴空。其后,只是云隙之中偶现阳光,直到下午,彻底无可救药的转阴。



  下二府衙,老裁缝仍然在那里,仍然埋头在缝纫机上做着活计。大略还是站在如此角度看着他,想再拍摄却又实在找不出与去年此景另有新意之处,正踌躇间,抬头忽然看见楼上有老妪倚在窗口垂首注视着我。



  我冲老人微笑,她面无表情地质问我笑什么笑。这质问让我更觉得想笑,于是和她攀谈,她侧耳将手搭在耳旁,告诉我听不太真。于是大声,大声和她闲聊几句。

  这一天,在渝中老城,与许多生于兹长于兹本将也会死于兹的重庆土人闲聊,人与城彼此的前世今生。这用去我许多时间,甚至远远多过用来拍摄的时间。如我以前功利的思维,拍摄可以留下影像,无论好坏,总强于过即成空的闲聊。如今却宁肯这样,袖手清谈,依然过即成空,却仿佛在与将逝去的老城交谈。虽然以后,略少些影像向别人证明这些曾经的存在,却有更多的存在存在于自己心中。



  之前在东升楼上,那会儿在二府衙,走过白象街,在邮政局巷,敲开脚手架后去年进去过的21号院门,又进老旧楼中,与未拆迁的最后一位人家老主人直聊到午饭时候。
  白象街过来时,还有一段惊魂。142号江全泰号丝绸商铺,听邮政局巷这家老主人言是将保护不拆迁的建筑。两次都不得入内一观,左右巡视,见紧邻楼东另有一后筑青砖楼已经搬空,走进去想着看看可有暗道可通江全泰号。楼道昏暗,尿骚霉腥浓烈刺鼻。所见屋门,紧锁以外另以木板钉死,虽然即在明朗白象街旁,却似阴宅。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走到二楼。二楼正对着楼道一扇木门,木门外同样以木板钉死,却突然门内有人撞门,同时有老妪张皇惊叫着问我:做么子。人在楼内,魂魄已被吓的夺路狂奔到朝天门。
  贼心不死,出邮政局21号以后,见西口卜凤居后三层青砖楼正在拆迁。相邻两楼,本是兄弟两人各居其一,故而形制略同。已是正午,许多民工正从与青砖楼与卜凤居后墙间门内收工出来。待民工走尽,攀过砖瓦废墟方进楼内,木制楼梯间内一声巨响当头惊吓着,以为楼内还有民工,却遍寻不见人踪。三层砖楼,顶层已拆迁殆尽,雨水经木地板间渗漏下来,二层屋内几如雨下。木构楼梯转角,扶手上还有精美雕饰,是那栋修筑于民间年间老楼楼内最后的浮华。踅进一层东侧屋内,木地板凿有一孔,赫然见地板下另有幽深地窖,暗不见底。不敢细看。惯常结局是待我将头低下细看之时,忽然自那孔洞中伸出一只肌肤苍白并有幽黑指甲的手臂,抓住我的脖颈将我拖下地窖。然后,地板上若无其事的平静,我则如从未存在一般永远消失。算了吧,收敛起好奇心,管他地窖中有些什么,纵便有骇世秘密。



  去年笔记:“储奇门行街北口路西,车行道与人行便道高低错落,便道旁边是许多小吃店,桌椅对侧摆放。我从车道过来,探看下去,‘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得下斤把猪油’。油浸得桌面泛着古旧的熏黄,却是好看。”
  正是中午,再俯看时食客密布。转下去,就在这张桌上,一盘炝炒莴笋叶,一盘回锅肉,看风景的人换作风景的,一顿饕餮。

  午饭以后,再回厚慈街,十八梯。

  十八梯路旁下回水沟巷口南侧,多出几摊售卖盗版光盘,三元钱一张,确是便宜。就坐在摊后关张的店铺门前,看行人挑选光盘,间有神秘与摊主商量着拿几张毛片的,也是有趣。



  巷口北侧与南侧光盘摊旁,还是水果摊。水果摊前,见有一位老人眼光始终在铺开的桔子上,左右逡巡,去而复返。因着那顶帽子,忽然觉得眼熟,正是去年在这里拍到的这位老人,穿着一如一年以前。他又走回来,在那水果摊前,略问了句桔子的价格,摩娑几下,再复走开。去年似乎也是如此,显而易见的,老人是想买些桔子却又舍不得。
  在老城旧巷之中,时常会得见这些心酸。僻壤如此,或还有些理所应当的麻木,可是在这繁华重庆城下,却也总见着如此尴尬。只是那些衣裳,肮脏着一年未见更换,还有五天前来时厚慈街估衣摊前左右权衡一件布裤衩的半身不遂老人,褪尽颜色走形臃肿的旧西装上,有几乎半身的补丁。你实在难以置信,向上不过百步,即是重庆繁华深处,较场口,解放碑。
  即便于重庆不过路人,走马一瞥间,你也会置疑这个城市究竟在做些什么?百万千万的浮夸歌咏,却不能从那光鲜戏服中支取些琐碎零头为那城下百姓添置一身新衣裳?



  后来,就一直在十八梯上,看人来人往。
  或者自民国以来,是处场景即如终如此。只是场景如故,却愈发破败。
  间或走下至厚慈街,不过略走即回来,继续看人来人往,直至日暮。
  直至未见夕阳的夕阳时候。

  20:48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5  重庆   阴。

  又是宿雨,淅沥入夜,不知几时休。
  一日阴郁。

  上新街,索道渡江,望龙门,储奇门,十八梯,依然昨日行程。
  记其大略。



  解放西路路南,临街店面已拆迁殆尽,只是储奇门双巷子巷口,小香阁依然。今日与梁同学同行,见我们拍照,主人廖师傅央求梁同学为其店面迤东解放巷口359号旧宅拍照。因为渝中旧城不同区域归属不同拆迁标段,所以执行补偿标准各不相同,法规如何不得而知,但凡此种种不外乎规外人情。朝内有人者,多要多占;供奉无门者,少拿少得。廖师傅希望有些旧宅的影像,以备与拆迁办对簿公堂之用,如此思想,是因为与别家相比,廖家旧宅更大却所得更少,这与解放巷中那几户人家情形略同。
  据其所言,廖师傅父亲即在这解放路南经营早点摊档的小本买卖,后来才渐做起这小香阁经营火锅,一楼散坐,二楼雅间。只是不知为何,如此之早涉足餐饮生意,老俩口生活却似仍然拮据,以致这拍照小事也需路人代劳。答应找到冲洗地方冲洗后再送回,廖妻从荷包中摸索出三元纸币硬塞进梁同学手里以充费用,几番推辞,走时廖师傅又一壁拱手道谢。



  午饭又在储奇门行街街旁排档,周末,没有昨天那么许多学生,不过炝炒莴笋叶也没有昨天炒得美味。饭后回羊子坝,15号药材工会旧楼。那日解放巷内中年男人说他曾经就在这药材工会楼院内上中学,不知这段学校历史如何。院内拆迁办已进逼至邮政局巷卜凤居对面41号,杀伐屠戮,步步为营。药材工会旧楼内还是被那些服装加工铺租用,电动缝纫机的每一次启动,木制楼板都会随之震颤。因为将要拆迁,租金低廉,所以危殆如此,却还是工人密集。
  虽然经营着同样的生意,一层楼内,却是各自的买卖。楼内东侧木制楼梯回旋向上,临着楼梯占据楼层近整西半大间作工厂,阳台是厨房,尽头辟出卫生间。楼梯间与阳台相夹暗间是工人宿舍,双人床并列排开,床单作帘隔开,工人轮班,工作睡觉,彼此交替。每间服装加工铺,几乎都是家族生意,重要岗位,亲戚各自占据,其他工人按件计酬,原始却有效率。
  老城颓败,街巷中也是大多老人,或者昏昏然枯坐一隅,或者三五相聚喝茶打牌,彼此垂暮。很难想象,在这寂如死水般的老城深处,却还有许多人隐匿其中辛苦劳作,同机器无休与共。再老的城,再老的下半城,拆迁得支离破碎的城,只要一天没有被外力毁尸灭迹,便一天还有着顽强的心。不至自己死去。



  下午回十八梯。厚慈街与十八梯街口几次徘徊,决意再去凤凰台。转角处,忽然姑娘一身明艳的粉红,这实在是我在十八梯所见反差最大的场景之一。



  凤凰台35号,四层砖木券廊欧式建筑,门保牌标注为法国领事馆旧址。满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法国任命原驻汉口副领事哈士(F. Haas)首任法国驻重庆领事。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于重庆设立领事馆,馆址于重庆二仙庵,后迁往诸国领事馆所聚之领事巷。法国驻重庆领事馆辖川、黔、甘、疆、青、藏诸省外侨事务。民国三十年(1941年)夏,法国驻中华民国重庆外交代表团所在领事巷内法国领事馆,由于屡遭日寇飞机轰炸,遂迁往重庆南岸法国水师兵营。考法国驻重庆领事馆史,先二仙庵,后领事巷,与凤凰台并无干系。凤凰台35号,始建于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为某半官方法国代表团驻扎之处。
  旧楼后为重庆塑料行业协会与某化工企业占用,外墙面也以马赛克覆面翻新。因为拆迁,协会企业也已搬离,楼内除却一楼清冷一间拆迁办公室,二楼北侧尽头一爿丝网印工作室,其余也如羊子坝药材工会一般,尽皆为服装加工铺租用。因着楼内较药材工会窄小,服装加工铺将许多机器摆放在屋外檐廊下。檐廊木地板因着失却墙壁庇护,腐朽更甚,外侧廊脚木地板多残断,檐廊整体向外塌陷,岌岌可危。



  楼面朝东,南北各有楼梯间向上,彼此独立分隔。每楼梯间左右开间,彼此独立,共享券廊。初从北侧楼梯间上楼,二楼看见八岁的陈坤阳,是丝网印工作室主人家的孩子。新家在文化街,陈坤阳告诉我说。
  做完作业,唤陈坤阳出来到券廊里,孩子的父亲不放心地跟出来看一眼,说他就是很喜欢拍照。我们都没有提他的左眼究竟怎么了,不过陈坤阳却丝毫没有介意。几张特写,我甚至想快速回放略过,他也还是微笑着平静的看着。他还没有到介意这些的年龄。
  杞人心忧地想着或者有一天,他也许会因为所失去的东西而抗拒相机,抗拒别人凝视他的眼睛。
  希望不会如此。

  22:09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6  重庆 仁沱 真武   晴间多云。

  发往江津仁沱客车候在南坪四公里,车资十元却因为走省道旧路,约需耗时两个钟点,却可以直接到真武场。附近有妇女替李市方向客车揽客,走高速公路到仁沱,只需四十分钟,且车资不过十二元而已。
  支坪出高速,车停綦江西侧仁沱镇上,再搭摩托过綦江,依江畔山路蜿蜒向南,七八里外,即是真武场。真武场在綦江江东,新镇近路,古镇近江。綦江源自贵州乌蒙山,自习水、桐梓至重庆綦江,于江津顺江镇汇入长江。綦江南朝萧齐时称棘溪,也因流经夜郎境而称夜郎溪,蒙元时又称南江,自古为川黔交通要道,川盐入黔,皆经此水。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以后,真武场多为客家人客居。真武场地在綦江将入长江处,两江交汇,水陆转运要冲,所以一时繁华。

  真武场古迹,除却綦江畔已被某调味品厂占用的民国年间马家洋房,另有三处客家人所筑会馆祠堂。客家人无论客居何处,总是不忘祖先故土,一如客家人之名,仿佛一日不还乡即一日身为客,虽然客人早已是主人。
  会馆旧时形制即是仙宫道观,一省一宫,敬神祭祖之余,兼作本省乡里会馆。举凡真武场上客家会馆,曾有五处,禹王宫即湖广会馆、三元庙即陕西会馆、万寿宫即江西会馆、天上宫即福建会馆、南华宫即广东会馆。禹王宫与三元庙均毁于文革丧乱,除却几垣断壁,可觅旧踪的只存禹王宫路旧名。



  因马家洋房所在,真武场近綦江江畔路名洋房路,万寿宫江西会馆亦在此路上。万寿宫门西向面江,迤北不远即是綦江渡口。
  万寿宫门闭锁,窥视其中,破败萧索。石门外有石匾石楹,文革丧乱中因糊于泥皮之内,侥幸存世。竖额“万寿宫”,下有横额“福荫西江”,石楹“玉诏颁来万古长留忠孝 金丹渡出一家都是神仙”,楷法工稳,笔意兼有颜柳,除却最下两字因石质风化而漫漶以外,余者字口如新。



  渡口略北,窄巷石阶向上,转折处天上宫福建会馆。形制略同万寿宫,或因巷内湫隘,多少感觉较万寿宫卑小。依然宫门锁闭,门上粉笔留有主人电话。后闻土人言,万寿天上两宫皆为私人购买,却似又无人居住,不知用意如何。
  客门北向,楹匾形制亦同万寿宫,竖额“天上宫”,横额“天开福运”,四周墨笔彩绘也有些许存留。石楹“崇封溯宋元以始 钟灵在闽蜀之间”,楷法有二爨笔意,颇为可观,只是毁损较万寿宫为重。



  天上宫路东向尽头,再相连南北向横街是真武场老镇市井之处,鳞次茶牌馆杂货铺。街中路东,临街一进仅存屋顶形似穿廊的旧房之后,隐匿南华宫广东会馆。南华宫楹额不似万寿天上二宫侥幸,未曾逃过文革丧乱,惨遭逐字凿毁,一字不辨。



  三宫之中,南华宫似最宏大,也未被私人全部收购,仍然有五户土人分居其中。四合院形制,居住在门旁倒座房中七十三岁的曹妪正在门前晾晒新采的黑芝麻。难得今日又见阳光,早晨出门时天光渐朗,仁沱一路,晴空隐现,真武场后,终现阳光。
  曹妪老伴离世已有七年,身世似乎颇为坎坷,自小即为后娘抚养,不得进学堂一日,只在屋前街面上帮衬着父母做些小本买卖。另有一姊一弟,姊姊在乡里未婚产子,与男人远避新疆,条件艰苦又因着男人待之刻薄,病体拖延,年未及半百即逝去。真武场口音与重庆颇有不同,听着更是艰涩,加之老人乡音浓重,北人如我实在难辨其所言究竟为何。在许多地方,语言不通总是个极大难题。



  虽然南华宫院内很是宽敞,却有一株枝繁叶茂黄桷树,几可尽蔽院落。正房三开间,整根木柱挑高达五六米,很是气派,毕竟正房曾为供奉处。南北厢房与倒座房同高,分作上下两层,几户人家分居。门廊上二层,单辟为戏台,可坐正房前观戏。正房廊檐两侧另开门,如今南侧封起,北侧门仍可进出。



  已是正午,住在南厢房二层的古妪在正房廊檐下午饭。古妪与曹妪同是七十三岁,老伴也在去年五月间离世,这南华堂中五户人家,正房南间年轻着的一家三口进城打工离开,曹妪古妪,正房北间与北厢一层也皆是老妪独居,相较着形影相吊着孤独世间,先离去的却是了无牵挂。
  正房中间,古妪打开房门,简单陈设看出改作教堂之用,是真武场中基督教信众礼拜场所。今天恰是周日,礼拜在下午两点。情知届时必然可与许多乡里相见,出门寻觅饭馆午饭,然后再回南华宫。



  鲜有外地人来,镇上饭馆无字无匾,生意全凭熟识。南华宫街上也有一爿小馆,饭食粗陋,只是些便宜的豆花饭。略走至近公路集市街旁找间饭馆,莴笋叶本地土产,极是新鲜,鱼香肉丝也是北方大不相同,只是肉丝是旺油大火爆炒,加泡椒调味,远比北方那些配菜许多勾芡腻糊的鱼香肉丝美味。只是家常菜式不甚讲究,顺丝切出的肉丝,多少有些难嚼塞牙。



  午饭后再回南华宫,古妪的儿媳在正房廊檐下燃与一堆火,燎去宰杀后鸡鸭体表的毳毛。巴蜀多如此,售卖禽肉的摊贩也要备着喷火枪,随时为主顾所购禽肉煺毛,虽然简洁也比使用沥青卫生,但禽肉总难免被燎至焦黄乌黑,而且难去毛根,还是不美。
  一点半以后,左右乡里信教者陆续过来,又几乎皆为老妪,只是布道者略年轻。年轻女人问我是否读过圣经,是否知道末日天谴之类,我答之以老屋旧宅,风月无边。

  布道开始以后,南华宫内忽然寂寥。于是出门,在街面上找孩子们拍照。巴蜀的孩子们大多很是漂亮,瘦脸长身,大眼重睑,与北方大不相同。就在真武场上,南华宫外,三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便谋杀去我许多胶片。



  刘佳琳,六岁。



  形影不离的叶欣,也是六岁。



  还有这个糊里糊涂的漂亮男孩,矮矮的小尾巴一样跟前跟后要拍照,却既不知道自己几岁,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后来带着他走在外面街上,被他正在南华宫旁杂货铺中打牌的姑妈看见,才知道五岁的男孩子有个简明扼要的名字,涂富豪。小富豪的父亲在广东打工,寄养在真武场上的奶奶家。
  天天在南华宫广东会馆旁玩耍的小男孩,外貌很是有些广东人的模样,或者这就是客家人在这巴山蜀水间草灰蛇线的遗存吧。

  回返重庆,却走得周折。
  再搭摩托回仁沱,才注意到綦江桥东客车载客处告示牌注明重庆客车早班车早至凌晨四点,末班车也早至下午三点半,至仁沱时已是四点,不再有回重庆直达客车。只好几次中转,先至珞璜,再乘车走路况不佳的106省道一路颠簸至鱼洞,最后搭重庆公交车回南坪。
  归程,随长江而下。难得夕阳,云上隐隐,江上粼粼。

  23:35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7  重庆   晴间多云。

  今天,是在重庆最晴朗的一天,阳光始终左右。持之以恒的始终左右,直至日暮。即便晴朗如此,阳光依然难以穿透重庆下城许多湫隘窄巷。
  原非如此。
  不知迄自何年何月,因着周遭高楼渐起,四散遮蔽去阳光。十八梯似还是那许多石阶,可那上城愈上,那下城愈下,彼此远去,似再无尽头。

  永恒的暗无天日之中,阴暗潮湿。一叶凋落,转瞬即是青苔;一枝枯朽,过眼便将化萤。行走其间,身上在巷外阳光摩娑的余温,迅即冷却,霉腥腐臭汹涌扑来,逃不开,走不脱。
  自然藏污纳垢。



  从十八梯弯进瞿家沟,几次转折。储奇门小巷子巷口人家,男主人去年聊过许久,中午去时,正在清洗土豆,去年未见到的女主人在屋内灶前忙碌。菜量很大,似乎也经营着小本盒饭的生意。因着忙碌,没有聊上几句,踅进储奇门小巷子,近瞿家沟一段已拆迁殆尽,深处还有几户人家。有老者闲坐寂寥巷中,坐等粥熟时,一袋花生米,一瓶诗仙大曲,自斟自饮。
  储奇门小巷子有许多暗巷与瞿家沟蜿蜒相连,九曲迷宫一般。随着出来进去,在某暗巷口曾经人家水泥案板上看见新近抛弃的注射器。在十八梯中几次撞破吸毒贩毒,倒也相安无事,心中也颇平静,可忽然间见着这内里鲜血淋漓的注射器,却是大惊。这是具体而具象的危险,若是撞破时遇着恶人,用这作凶器刺入体内,后果或可致命。



  去年的储奇门小巷子,一片安详宁静。可那时内里已然包藏祸事,不是影像中这些居民,另一伙男女,租用民宅以暗娼色诱,做着些仙人跳的营生。那时在巷口与瞿家沟那户人家闲聊,也是借以掩护观察许久。若仅以此影像示人,何人会想到其中凶险?
  可是,可是原本亦非如此。
  老街旧巷,居民彼此相熟,甚至远房不甚走动的亲戚,也能认出个半熟面孔。那原本有着最牢靠的邻里守望,但凡有陌生人走近,且不说家家户户,就是猫儿狗儿,也早就四下惊动。虽然没有钢筋混凝土的壁垒,但却有着远比那坚不可破的安全。可惜这一切,生生被诸多利益共同体扯破。因着私房被攫取改为公房,进而公房私住,宅屋似乎与住户人人皆有关系,却又人人皆无关系。老宅破旧了,毁损了,小修小补即可,大家租户而已,何必费心尽力地维护着?却又因为私心,多占多建,于是宅屋愈老愈破且愈发拥挤,再不宜居住,有钱的住户买房搬离,旧屋租与外人。层层转租的租房客,小修小补也不愿为之,于是破旧者恒破旧。老街旧巷,大多是城市源起之处,如今皆为核心地域,房屋破旧恰好给予利益共同体们以借口,旧房改造,拆迁卖地,上下其手,吃饱赚足。城市贫民无钱他处购房,旧屋大多面积狭小,拆迁补偿仍然不足以购买日益昂贵至令人发指的商品房,只好无奈地沦为利益共同体们口中的钉子户,蜗居在拆迁得一片狼籍的老城旧巷之中。而为逼走这些最后的留守者,更放任其败落,放任其黑暗。
  于是,如此。人之过,而非城之过。



  月台坝附近的善果巷,也是我在十八梯中常去之处。善果巷除此主巷以外,其实巷南还有暗巷。上午走月台坝上较场口,近百级石阶中半旁有名为青青发屋的理发摊档,去年以为其是在临石阶的屋中,今天才发现其实是在善果巷暗巷巷口。走进去,是一栋旧砖楼的某层穿廊,宽仅容两人侧身而过。许多棒棒鸡聚集其中,想来凡走此过者大多心知肚明内里玄机,于是棒棒鸡们也大方不客气地招徕起我来。匆忙离开,出来下石阶,转过那处每晚两元最廉价的棒棒旅馆,又回此处是才知道善果暗巷。



  原本打算如去年般在此处再拍月台坝石阶,可是发现棒棒鸡们往来此处,上较场口在十八梯上平台招徕生意再回暗巷。这是伤己不伤人的营生,拿出相机必然惊扰她们的生意,于是作罢。

  午后在十八梯上拍完第一卷,又在十八梯上那家小饭馆中午饭。饭后在十八梯与厚慈街口拍摄半卷,然后下厚慈街向西。
  略记一笔。蓼叶巷深处,门牌均写作寮叶巷,待考其故。
  十八梯曲巷深处,今年走来,已撞破两处贩毒吸毒之处。一是在大巷子与月台坝转折向东暗处,一是在水沟巷内。因着那枝注射器,想着索性冒险去探访两处窝点。过月台坝时,已见大巷子转折处无人,于是下厚慈街向西,即为去水沟巷。为免打草惊蛇,踅进水沟巷前,特意收纳起单反相机,只将卡片数码相机揣在兜内,如此便不似专业记者之类,或者也因此才让我后来得以避险。



  水沟巷,去年依然阳光安详。今天这5号门前情形依然如此,可略向前走,一段左右楼屋皆迁空,门前已成垃圾场,几头硕大老鼠已不再怕人,左右穿梭,心中膈应。



  水沟巷相连厚慈街与凤凰台,凤凰台上巷口,就在前日所去法国领事馆迤南。巷外正对着某宾馆,似乎颇具档次,豪车美人,往来不绝。地狱天堂,一线之间。



  穿水沟巷从厚慈街到凤凰台,虽然鼠蝇,却未似三日前般撞见毒贩。不过在巷中,向凤凰台过时见身着迷彩的年轻人,身旁摆放着拐杖,腿上搭着沾满鲜血的纱布,背身向我似在自己处理残肢断茬,我畏惧伤口,没敢回头细瞧。在凤凰台上巷口踌躇片刻,想着那或许是可怜流浪者,自行处理伤口必然是无钱医治,于是硬着头皮回去,略作询问,说已四餐未食,于是给了几十元钱。
  问其病因何故,答曰脉管炎。脉管炎很难医治,治疗不善肢体末端便会如此坏疽脱落,极其痛苦。年轻人坏疽已在脚踝以上,已是罕见重症。残肢断茬一圈皮肤溃烂,年轻人正自行涂抹着什么药膏。见其长袖中裸露枯瘦前臂上有随静脉蜿蜒的许多烟头烫疤,心知其脉管炎必然为脚面静脉注射不纯净毒品所致。
  这本不该由我点破,可能伤口太过惊心,鬼使神差地直接质询他这脉管炎是否为吸毒所致,并且反复质询。年轻人否认得目光游离,片刻自凤凰台巷口有精壮男人骑摩托停在我身边,是与年轻人相熟识的,以土语略作询问,然后骑摩托至水沟巷深处,用手机拨打电话,交谈并观察着我。情知不妙,快步向厚慈街方向走开,为与其擦身而过,示意无害。回厚慈街上,心绪难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又着实有可怜之处,于是居然再回水沟巷。骑摩托者已经回至年轻人身旁,正作交谈,我再走过,为着嘱咐年轻人赶紧去找些吃的,然后径直向凤凰台离去。转角时余光所见,骑摩托者仍在注视着我,然后似以目光与终始在凤凰台上巷口闲逛守望者交流,于是那人尾随我前行。索性回身迎向尾随者,作游客状询问十八梯老城所在,得到指示以后,匆匆逃离。
  回到十八梯与厚慈街口,坐在路旁门前阶梯上,感觉眩晕,应激肾上腺素的功劳。与身旁棒棒们闲聊,那棒棒彼时恰在水沟巷中挑活,惊魂许久方定。



  并没有离开十八梯,难得雾都阳光,实在不舍。左右逡巡,直至日暮西照。十八梯下,十八梯路最是宽阔,故而路东墙上才得有一抹夕阳。只是远处多高楼遮蔽,我不过去而即返,那夕阳即已倏忽而逝。
  再回十八梯上,夕阳仍然。

  22:27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8  重庆    阴。间有微雨。

  又是阴霾。上新街始,雨水犹豫一整日,忽然几点,若有若无的,转瞬即无。

  寄书,为找邮局寄邮资较廉的挂号印刷品,寻到打铜街邮政支局。一层营业大厅,略显老旧,进门右侧的邮政储蓄生意兴隆,左侧的邮政业务冷冷清清。只是,这老旧冷清所在,却是民国重庆赫赫川康银行。川康银行,前身川康殖业银行,民国十九年(1930年),由国民革命军二十一军军长刘湘与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及企业家卢作孚合办。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川康殖业银行兼并重庆平民银行与四川商业银行,更名为川康平民商业银行。老城中的邮局与银行,总可占据着旧时恢宏建筑,南侧紧临着打铜街邮政支局的建设银行重庆分行打铜街分理处,所踞为民国交通银行大楼,曾经的富贵荣华,因为老街的衰败,又在这重庆初冬无休止的阴沉中,寂寥落寞。
  为了节省邮资,选择挂号印刷品,却不想牛皮纸包装另计费用,加上邮资并不比普通快递便宜。倚在墙角,看着礼貌的工作人员包裹,瞟眼打量也未寻着上楼参观的可能。民国川康银行,金融业上如何建树不得而知,却另有一事,足可令其名垂史册。民国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迁北平故宫十万余箱六十余万文物至南京。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七七事变,南迁文物再分三路西迁内地。其中之一,辗转重庆,九千余箱,即存放于川康银行二楼仓库。
  办理挂号手续的工作人员尚在实习期内,业务生疏。久候柜台前,思想却有些飘忽,就在其上三尺,曾有国之重宝愈万,世事何其飘忽,世事何其渺茫。

  浓阴天气,十八梯下又是暗无天日,索性搭车去临江门,走一段嘉陵江。



  直至朝天门。走下他们所在的江岸,缓步向望龙门,曾经走熟的路线,八码头、九码头,湖广会馆沿滨江路走进邮政局巷,再回储奇门行街午饭时,其时已是午后。

  在重庆,无论怎么走着,似乎总会走回十八梯,虽然明明知道如此天气,回去也将无所事事。



  三天前,在月台坝出守备街的巷口,看见一次许久未曾见过的灰猫。胆怯惊惧的灰猫,我试着靠近它些,它却转身逃走。下午从大巷子进月台坝,暗外打量,太平无事,于是出月台坝。意外的,巷口又见这只灰猫。
  在重庆下半城走得久了,许多人我都已极眼熟,即便是出下半城的哪里见着了,我也能想起他去年今年在哪里做着些什么。忽然发现,甚至猫儿狗儿,也在这熟悉的范畴。再次相见,灰猫不再像初见时惶恐,张望打量片刻,便全无戒备,只是略唤几声,便乖乖过来,轻抚几回,就绕着腿儿盘桓。
  然后视我的相机背带为凶神恶煞,扑咬撕打,好不喜欢。生人路过,猫儿还是会闪躲再回来。熟人路过,逗惹上几下也是全然不理会。我从猫儿的反应,判断往来行人于下半城的生熟,不知道他们见我与猫儿一起,可否也会以为我下半城的熟人?

  厚慈街向西,忍不住又踅进水沟巷。巷内更是昏暗,鼠蝇依然,其他全无。近凤凰台处的几户人家在巷内支起烤炉,烟火缭绕,若日日如此生机蓬勃,天气再是阴郁,也强胜过昨日那般阳光明艳。
  又几次回转,从柑子堡上中兴街。下午无事,正好在中兴路旧货市场中消磨时光。

  几年艺术品经济人经历,再到各地文玩旧物市场,总要买上一件两件玩意儿,否则只是闲逛,“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已难满足。中兴路旧货市场已去过数次,因为惦记着市场后的十八梯,行色匆匆的,总是空手而出。
  细细走来,可算淘着些东西,花钱人安乐,省得念兹在兹的悬在心间。
  一册重庆出版社1984年初版《蜀中名胜记》,明时侯官曹学佺石仓先生所著。万历年间,石仓先生四川为官,著述甚多。《福建通志》载其有关蜀地著作十一种,计有《蜀汉地理志补》两卷、《蜀郡县古今通释》四卷、《蜀中方物志》十二卷、《蜀中风土记》四卷、《蜀中人物记》六卷、《蜀中名画记》一卷、《蜀中神仙记》四卷、《蜀中高僧记》十卷、《蜀中宦游记》四卷、《蜀中诗画》四卷、《蜀中名胜记》三十卷。后石仓先生集为《蜀中广记》一百零八卷,民国以后,未见单独发行,只是在孔夫子曾见民国残本。这古旧书档在旧货市场三层,书档不大,四壁与室中书架至顶,书架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店主老迈,生意经却极熟。我本想找些重庆本地方志,店主很是热心地高拿低找地翻出数本,皆不遂我意。随便翻拣着找出这本《蜀中名胜记》九品初版,店主一壁盛赞,索价三十元,不二价。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夏,清军攻入福建,贰臣郑芝龙降清,绍宗皇帝逃亡汀州,途中被俘,绝食而崩。九月十七日,清军攻陷福州,次日,石臣先生香汤沐浴,整顿衣冠,自缢殉国。即以此,石臣先生之书,总要收下。虽然四百年以降,彼时名胜多已成空,再难按图索骥明时蜀地风光。
  二层转角,某钱币杂项档,柜台里见着台前些时日一直寻找的Olympus μ[mju:]-1相机,虽然功能与镜头素质皆不如鼎鼎盛名的μ-II,但我却偏就喜欢μ-1三片三组柯克镜头不完美的成像。待店主回来,询价,心想着这总非不是二手相机专业卖场,若当着文玩那索价可能远高过市价,不想只是还略低于市价的一百一十元,不二价。恰巧身旁有台同用CR123A电池的Canon Prima Mini,取下电池试机,一切完好。成色大约九成,只是旧货市场内灯光与天光共暗淡,镜头镀膜只能检查个大概,应是无恙,收下。
  也许是因为行内人彼此气脉相通,知根知底便实价相索,也许重庆本地旧货市场即是这规矩,仅以今日经验而言,索价很是公允并且不二价,颇有些童叟无欺的意思。
  是重庆码头的遗风吧。

  22:21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19  重庆    雨。

  雨中索道渡江,下二府衙,沿解放东路向西,过四方街,路南储奇门双巷子巷口。小香阁门前,廖师傅爱人周姐一个人正浆洗着衣服,盆侧一只木桶,接着檐上滴下的雨水。见我过去,周姐略作迟疑,然后认出我来。把梁同学冲洗好的照片送过去,大姐让我进屋子,一劲儿道谢。给钱自然坚辞,于是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花生塞进我衣兜里,然后一定让我候在门前,自己上二楼,片刻找出许多生栗子,花生不收可栗子却无论如何要收下,那是她的心意,大姐如是说。
  提着半袋栗子,撑着伞,第一次雨中在十八梯左右徘徊。

  厚慈街上,水沟巷巷口旁,有只家养的黄色土狗,极是凶悍顾家。此行重庆,初见瘾君子从水沟巷处出来,那土狗便扑上去吠叫,引得左右各种家犬野狗,群起而攻之。而普通行人走过,它只是自顾自地玩耍,全然不顾。十八梯中,各区域理论上是有治安协管的,不过出于能理解的原因,各自玩避危险。水沟巷一片的治安协管,便总是猫在近中兴路那处公厕后的角落,坐待收工。所以那土狗,俨然成了厚慈街西段最无畏的执法者,恪尽职守。
  可能是因为这两天总在毒窝里穿梭,身上难免沾染上毒品气息,今天再过水沟巷口,那土狗突然从门里窜至我脚前,凶恶狂吠。我心知肚明是何原因,却众目睽睽之下总要捡起些颜面,于是怒骂那土狗失心疯了。路旁站在门前打望的饭馆老板替我圆场,说是因为我手里提着吃食的缘故。
  走到中兴街上,心中忿忿,偏不信邪的性格又支使着我再走回水沟巷。土狗或者已经知道是个误会,只当一切全未发生,全无道歉的意思。总归平复许多,于是就在之前替我圆场的老板饭馆中坐定,午饭。



  略聊几句,老板娘站在厨前遮着向街的视线,低声和我说先前那土狗是把我当作吃粉的了。忽然如此坦诚,反让我思维瞬间有些卡壳,心想着我已经点菜吃米,怎么还向我推销让我厌恶至极的酸辣粉之类。瞬间以后,才反应过来此粉非彼粉。
  总是撞见的吃粉者,就在门外路上顾盼,一望便知是在等着毒贩送货。后来又陆续有其他粉友过来,就坐着人家饭馆门前,弄得正午时候却无人光顾。隐蔽着拍下几张照片,心中却是同情大过愤恨。如此终年长衣长裤者,早已不是吃粉而是注射粉者,长袖只为遮挡触目惊心的注射针孔。至此地步,尽皆形容枯槁,仿佛厉鬼。人死为鬼,鬼总是由人化来,你见着这厉鬼,他曾经总是个人,总是谁的至亲骨肉,总是会在哪里有着他自己的人生。
  可是一但染毒,一切成空。

  饭后,厚慈街回返,十八梯上下随拍一些。雨中十八梯午后似午夜后,本不适宜拍摄,可是为着试机昨日中兴路旧货市场所购Olympus μ[mju:]-1相机,总要试拍一卷然后冲洗以便确认可以使用,不致后续旅途中耽误了记录风景。十八梯上,三四个不知哪里过来的摄影师,各自举着重型数码相机直指街旁各色居民,惊扰得四邻不安,我自也无法拍摄,无奈离开。
  折进瞿家沟,善果巷下大巷子,那拐角暗处,一年轻人正在腹股沟里努力寻找着血管以便注射。脚步不停,走下守备街,逗留片刻再回返,知道自己手中提着的半袋栗子仿佛普通居民是很好的掩护。年轻人已经坐回拐角那家杂货店门前的长椅上,那长椅左右日日间围满吃粉者。年轻人毒瘾新解,精神亢奋,大声和三两位妇女聊天。彼此都是熟识的,或者在她们眼里,他除却就在路旁脱下裤子寻找血管然后扎进注射器那片刻形如厉鬼,其他时候,还是她们熟悉的街坊,熟悉的小子。
  说不上的,诡异的感觉。

  大巷子那拐角极暗,如果我有一台超高感光度可用的新款数码相机,或者可记录下这一切。可惜。

  走大巷子,是因为要上月台坝。虽然不想搅扰了月台坝左右棒棒鸡们的生意,可是此行重庆总是想要再拍几张月台坝的影像。无论哪里有些什么,洁净或者肮脏,那里总是这下半城的一部分,曾经喧嚣繁华的重庆码头左右的一部分。
  在青青发屋之上石阶站定,因为今年左右有着不体面的营生,不想在影像中拍摄下无辜的路人,于是静候月台坝上人们上下走尽。带着三两岁小女儿的棒棒鸡,或者窥见我久站在那里,以为也许是桩买卖,于是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下面招呼我。正在那里,我视野以下的月台坝上空无一人,于是我拿出始终藏在衣兜里的相机,示意她带着孩子躲进巷中,然后再摁下快门。两张。
  说不上的,诡异的感觉。

  上较场口。相机中还有最后几张底片,时间还早可是天光实在太过黯淡,四下彷徨。校场口东北磨房巷口,见有肢体残疾的中年妇女摆摊擦鞋,虽然我的夏季款户外徒步鞋并无擦鞋的需要,但是我乐得把半日沾上的泥水洗净。一壁擦鞋,一壁借故说我这住宾馆的游客无法加工处理这朋友硬塞过来的生栗子,正好把狼犺碍事的半袋栗子送给她。大姐很是开心,然后和我闲聊起来。
  大姐盛赞重庆的薄市长。
  大姐说自己幼年因为小儿麻痹症而下肢残疾,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救助,只是在较场口摆个擦鞋摊,以前却要每个月被强征一百元管理费,而且必须蜷缩在楼脚下,不得如现在这般在路中。因为薄市长执政重庆时期,不知道是因为薄市长的旨意,还是因为什么全国性政策改动,不仅每月取消了这一百元管理费,而且还会恩赏一百元低保。
  从古至今,海内海外,我不知道有没有像中国这样善良并且知道以涌泉报滴水之恩的老百姓。重庆正在大兴土木,斥巨资把所有临街店面统一更换门匾,大姐觉得这也很好,因为这让大姐生活一辈子并从未离开的重庆变得符合大姐认为的漂亮,虽然大姐可能没有想到这巨资其实就是许多像大姐这样每擦一双皮鞋赚两块钱仍得纳税缴费攒出来的。里外不过每月两百元钱,十八斤猪肉钱,却让大姐由始至终地念叨着薄市长的好,虽然以前被强征一百元钱时,那钱可以买上二十斤猪肉。
  后来又走回来,瞥见大姐已经开始剥着吃那半袋生栗子,并且举起来展示给保洁大姐看,满脸笑容地说着什么。却让我羞愧难当的,以伞掩面匆匆走过。



  路旁披着塑料布倚在人行道围档旁报贩开始铺售起各种报纸。今日《重庆时报》,彤红喜庆的,煞是醒目。
  房价松动了,物价下降了,收入增长了,GDP什么的都是我看不太懂的增速放缓了,形势一片大好,大好一片形势。
  说不上的,诡异的感觉。



  下凯旋路,路西与解放东路转角处,两栋荒废民国老楼依然还在。附近拆迁久无进展,楼外空场改作临时停车场,倒是可以堂而皇之进去,一探究竟。
  两楼毗邻,住户拆迁后均以砖墙围挡。近解放东路那栋不得其门而入,另栋围墙裂有缝隙,可至楼院内。楼分左右两单元,三层之上,另有阁楼。楼前院中有月亮门分隔左右单元,里侧单元门上有文明幼儿园字样,可知曾经用处。



  楼内极暗,霉腥弥漫,满地垃圾与各家搬离时丢弃的家什。木制楼梯,回转向上。每层有楼梯间,左右开门。房门虚掩,小心推门,吱呀有声,加之脚下胆颤的木地板,总觉暗处或会有孤魂野鬼,或者一具横尸,直将自己吓得脊背发凉。三层之上,通向阁楼的楼梯极逼仄。由楼外观察,曾经住户在阁楼上搭有木构亭子间,几楼残破窗帘,随风摇曳。玻璃破碎的窗,也会忽而掩起,仿佛内里向外窥视的人看见有人打望,惊而关窗躲藏。
  几日以来,总在幽暗处逡巡,心已似雁惊弓,犹豫再三,终于没有探身阁楼之中。
  某间,或者因为脚步震动,壁柜柜门忽而咿呀声中敞开。
  壁柜之中,赫然站立一人。  

  20:38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0  重庆    浓阴。

  阴。又是浓阴。

  近午时候才至打铜街。罗汉寺对面,有围观人群。凑近看见是一白发斑白棒棒,摔倒在地,俯身压在胸前棒棒之上,鼓背呼吸深重。罗汉寺旁就是重庆交巡警平台,已有两男一女交巡警背手站在人群之中,与其他棒棒交谈询问情由,可惜重庆土话我实在难全听懂,不知何故。交巡警回身驱散围观人群,我只好远远张望。不多时,那棒棒忽然勉力而起,几次趔趄站稳,全然无视交巡警询问,自顾自地走开。经过我面前时,看见摔在地上的右侧面孔已经变形出血,目光涣散,横拿着棒棒半走半冲向坡下,踉踉跄跄,一路行人惊惶避让。



  重庆山城,地势可以瞬间落差百米,难筑缓路,多凿石阶,故而少车夫而多挑夫。重庆挑夫不使各地惯见的扁担,只以粗竹棒一根肩挑各种活计,俗称棒棒。普通百姓,若是手中有重物又无交通工具,便很难在重庆行走,忽而百米阶梯眼前,空手也走到气馁,何况负重?于是总要雇佣棒棒,几元钱将货物送到,我可省些力气,你可赚些挑费。费用也随路程远近与货物重量不同而变化,总之是愈远愈重而愈贵,但是过远过重者,索性雇车,所以费用总是有限。在旧城中穿梭,十八梯、月台坝,如我者一趟上来也会气喘吁吁,看那些挑负极重货物的棒棒们,劳累以外,全部重量只以肩颈之间那片肉身负担,实在替他们感觉着痛。
  如此重体力营生,却有半数是半百老人。生活艰难,无须言诠。透支生命的工作,出着最粗重的力气,赚着最稀薄的钱财,却忽然晕倒街头,摔得皮开肉绽。略缓口气,还要努力站起来。
  万万不能倒下,万万不能倒下,倒下了,他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管他的死活。

  目睹这一幕,让我的心情如天气一般阴郁,总也打不起精神仿佛总也看不见云隙与阳光。近旁就是小什字小商品城汽车站,随便坐辆公交车,漫无目的地游荡。
  再回打铜街时,已是下午两点以后。

  即便左右反复走过,却依然还有错过的旧巷。解放东路与邮政局巷之间,四方街迤西,海关巷。解放东路的巷口,或者是因为大多在近午时分走过,总看见有位中年男人开爿小面摊档,食客就倚在墙角,吸溜着眼着的那碗面。今天下午路过,面档没有出摊,仔细张望,忽然在巷口东侧墙上,看见海关巷的街牌。便如此阴差阳错,我每次都是从东向西走过那巷口,故而总没见那么醒目的街牌。



  海关巷中,北高南低,南段在通邮政局巷上的巷口,我每路过总会看见。巷口也有方路牌,写着邮政局巷,指示海关巷的箭头旁,写着解放东路。所以,屡次路过以为只是通向解放东路的便道,却是赫赫闻名的海关巷。
  民国重庆海关办公大楼,就在邮政局巷这巷口望进去,视线被石阶遮蔽的巷中北段高地上。



  自满清末年重庆开埠,重庆即置海关。海关巷中海关大楼,始筑于民国初年,为国民政府重庆海关大楼。巷以关名,关在巷右,外观依然恢宏,内里因为住户大多拆迁搬离,破败不堪。门外坐着织毛衣的中年妇女,身旁一条土狗,几把矮凳。土狗蜷缩在门前冲盹儿,往来相熟的女人随便择张椅子坐下,家长里短的消磨些时光。
  与邮政局巷仿佛,曾经左右最繁华处,如今却寂如永夜。石阶下举相机静待人来,左等右等,除却几缕风来,信手轻拂过黄桷枝叶再离去,半晌未见人踪。
  放弃,离开。转角处,瞥见那条土狗,寂无声息落叶般飘下,掠过。

  信步向前,日日必走一遭的,花街子、守备巷、厚池街、十八梯。十八梯最后几阶将上较场口平台处,有间公共厕所,就在那档几如十八梯标志般的烧饼摊前。忽然围拢着许多人,心知又有意外,收起相机进前观瞧,也真是无巧不成书,又见有人摔倒在地。古稀老人,听闲言是在厕所门前台阶上摔倒,额颞破裂,满地鲜血。厕所里值守的妇人心善,一位送纸与老人止血,一位蹲在老人身旁,用老人的手机回拨电话。也有三两路人向前言语支招帮忙,有如此许多人关照,我这外乡人自然无须出头,权当事不关已。
  回拨过去的电话,接听者并不知道老人是何人,可能只是广告电话或者其他无关闲人。老人思维还算清楚,妇人再三询问下,老人道出可以联系的儿子名作王建。妇人试着在手机上寻找,可是却怎么也摆弄不好那款老式的诺基亚手机。实在不能再袖手旁观,上前接过手机,找到电话簿。王建很好找,电话簿里只有两个联系人。
  130*2318**4,拨出,手机递还给妇人,重庆本地人之间交流总比我说得清楚。半晌接通电话,妇人大略说明情况以后,却忽然不知所措地放下电话,和围观者转述老人的儿子说摔倒就摔到吧,他没有时间,就不过来了。难以置信的,我拿过电话,见还没有挂断,接着话茬再次说明情况,那边果然是说不能过来,随他去吧。
  接打电话的空档,已半坐起来的老人又站起身来,已经预料到儿子是绝不会管他的。貌似没有大碍,可是鼻血如注。我说那先拨120急救或者110报警,可是老人坚决不同意,原因是没有钱。忽然想到中午罗汉寺对面摔到的棒棒,之所以拒绝医疗救助,踉跄逃离,可能也是如此原因。
  老人进洗手间,鼻血又是满地,努力劝说其就医,半吓半哄地说万一有内伤不治会出人命的,老人直接答曰死就死吧。想辙谎称报警寻求急救医疗不用花钱——这可能是我今生至此说过的最大的谎言——老人才终于勉强同意。扶老人坐下,开始拨打110报警,本意是希望如果由警察通知家属,总不至于依然置若罔闻。
  拨打两通110,大约10分钟以后,手机响一声挂断。我以为是常见的响一声诈骗陷阱,实际不是,实际这是另一种陷阱。总不见警察过来,妇人说警察似乎不会管这种事情,之前也有老人摔伤更重报警也不见警察过来。无奈再次拨打110,接线员答复会再次通知警察,片刻电话响起,自称警察的人厉声斥责我为何不接电话,以至于他们出警未找到所以又回去。我再三表示绝无此种可能,并且走上较场口平台为其指路,但警察忽然比我还不熟悉十八梯,怎么解释依然表示不知我在哪里。然后告诉我,我的对面就有较场口交巡警平台,去找他们即可。那档口,有瘾君子凑前,借故说可否看看老人的电话,意欲行骗,以至我左右顾盼不暇。
  横穿马路,跑到数十米外的较场口交巡警平台,两位年长些的交巡警埋首文案,由始至终无视我来。一位年轻交巡警,面无表情的听完我的叙述,依然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们只负责解放碑辖区,数十米外属于南纪门辖区,然后转身离开。平台外有位便衣,年长可能是其领导,低声嘱咐年轻交巡警把我送至南纪门派出所。磨蹭数分钟,年轻交巡警找上另一位交巡警开车,示意我上警车送我过去。交巡警果然遵纪守法,必须表扬的是,车速极慢,红灯停绿灯行,堪称人民楷模。
  警车停南纪门派出所,年轻交巡警引我进派出所,还是那副冰冷表情,对派出所大厅中一位警察说这就是之前报警的,不再有一句多余废话,转身便走。派出所警察投笔拍案而起,怒骂交巡警不为人民服务,气不忿的载我回返十八梯时,又撞上等红灯的交巡警警车,探头窗外继续不依不饶的指责他们就在近处却不闻不问。
  愤怒的警察,让我很是害怕。引他下十八梯进厕所里找到老人时,我甚至不敢站在近旁,生怕警察确信小事一桩而迁怒于我。烧饼摊前远远打望,老人依然坚持无钱不就医,我进前插话说希望警察给其子电话或者可以施加些压力,警察挥手制止我插话。妇人善意说既然老人坚持不就医,那就请警察用警车把老人送回家,似乎所住并不为远。
  片刻,警察出来,依然怒气冲冲,老人蹒跚跟在身后。我以为警察会载老人归家,一直紧张过度,有些头晕眼花,眼前分明是莫须有的雷锋叔叔领着莫须有的老大娘,意欲双双把家还。



  警察发动警车,老人也跟至车后,警车却忽然扬长而去。我愕然的,目睹警车扬长而去。而老人是知道如此的,并无意外的,踽踽地下马路,逆人流穿过马路远去。路人侧目,老人那棕色上衣与绿色无纺布袋上,鲜血淋漓。
  晚间新闻,独夫卡扎菲,落网毙命。

  22:04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1  重庆    阴。间而微雨。

  午前午后,解放东路。

  以后其他琐事。

  17:07 重庆

  10.22  重庆    微雨。

  我甚至已经不想再记述关于这秋深将入冬时,重庆这令人沮丧的天气。
  整日微雨,如夜的昏暗中,车灯早早亮起。车灯前一柱光线里,那雨水细微到几乎无力落下,只是在空中随风左右徘徊。仿佛已难以为继这无休无止的阴雨,只好将最后一点的雨水,篦细了好拖延些时日。
  可惜的是,我没有时间待这雨停了。

  手头1986年苏联列宁格勒光学仪器厂生产的Ломо Лк-а相机,已经跟随我山东碛西,岭南河北的行走不知多少路程。苏联产品,质量与造型同样粗犷,故障许多次,以致于每次快门摁下时,我都感觉那将是它所能给予我的最后一次定格影像。维修它的费用,已经远远超过我购买它费用,虽然后来又找到生产年代更近成色更好的替代品。但在路上我还是会选择它,因为感情,或者只是因为我舍不得带上那台更好的。
  在旅途中的故障,有两次。第一次是在瓜州锁阳城外塔儿寺。当我在正午炙热的阳光下,踏遍荆棘终于找到这大唐寺院残址时,是兴奋过度拍摄太过迅速还是如何,相机忽然卡死,无法过片。

  自瓜州回溯河西走廊,越乌鞘岭,至兰州,心中始终若有所失。失却随手记录的相机,不知道错过多少本可定格的影像。我总把它揣在随手的衣兜里,习惯成自然后在河西走廊时,还是会不自学地摸索衣兜。“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
  回到北京,五棵松摄影器材城里找到熟识的师傅,略检查只是说不确定可否修复,悬着心的苦候数日,好在完好如初。

  此行,江西境。泰和至吉安路途中,忽然发现相机面板内有螺丝脱落,至吉安住下,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城内寻找五金行,好不容易买到修理钟表专用的一套螺丝刀具,就着五金行的柜台,拆解面板。脱落的螺丝用以固定面板,设计原因,左右开合镜头盖时,受力关系,四颗丝小的螺丝极易松懈,造成相机面板活动。
  想着如果在螺丝上点些松香,一定会更加妥当,旅途不便,吉安只是再将螺丝拧紧,权且临时解决问题。入重庆,黔江至重庆的火车上,发现面板再次活动,就着卧铺车厢的茶几,再次拆解。还原后,却惊愕发现测光灯不再点亮,电子快门相机,测光灯不亮即意味着快门失效,果然。回想在吉安古南塔附近,已出现此问题,但在更换新电池以后解决。于是再次更换全新电池,可惜结果分明与电池无关,故障依然。

  在重庆的日子里,每每看见摆放在床头的这台相机,心中总是不甘,反复拆解数次,却难觅故障原因,无力维修。
  将离重庆,继续旅途。片刻前心存侥幸的,又是拆解研究,又是不得其法。一日的微雨渐老成,屋内能听见窗外雨潺潺。台灯下一片明亮温暖的光,“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旅途愈向后,愈近北京。回返北京,便可以再去找修理相信的师傅,一切总会有办法,实在不行,可以找拆机零件更换。我还备着一台故障的同样的相机,仿佛为婴儿预存着的脐血,总会有用着的时候。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再难的时候,这也是一句足可安抚心灵的话语。因为这无休无止的雨,实在让人感觉沮丧。

  下午在五里店听梁同学与我闲说重庆风俗。重庆土人划拳行令,重庆话称“划拳言子”,各数均以重庆本地相关包含数字的三字地名代替,并依据那地方的曾经过往,再带上两字指事,五字一言表示数字一位。梁同学听闻的“五”,是“五里店捉妖”,盖因是处曾经偏远,多坟地之故。颇有趣味的风俗,晚间检索,十位数字言子如下:
  一号桥会客;
  两路口闹热;
  三角碑堵车;
  四公里日白(“日白”,我家乡皖北方言有同音同意词,读Ri三声Ba轻声,词意许多,有瞎扯、摆弄折腾等等,非方言语境下,难以详解。);
  五里店嫖娼;
  牛角沱磨枪;
  七星岗闹鬼;
  八角亭涨水;
  九宫庙烧香;
  十(石)桥铺遭殃。
  这或者才是这些地方,最本真的历史。

  21:19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3  重庆    雨。

  还是雨天,文字都已经湿漉。上一行,向下一行滴着水。

  即便如此,下午还是从黄桷垭回到十八梯。
  十八梯下,有三道石阶可以走上较场口。由西向东,十八梯、黄土坡、月台坝。将回返时才发现,不是特意的,却是即成事实的,我从来没有经由黄土坡上下过较场口。



  相连着善果巷的黄土坡下,是许多次走过的,去年也曾试着向上,转折看见石阶外新筑高楼,以为看不见旧日影踪,于是又转身回返善果巷。想当然的,似乎注定会错过些什么,如果不是今天走黄土坡上较场口,也不会遇见石阶转折处,这方“大观平”碑刻。
  检索资料,不知是碑凿刻于何时,也不知其具体所指。
  再向上转折,较场口平台东缘正下,一栋民国二十年左右木构三层旧楼,在较场口平台上,总见着楼后日久年深阴沤成深棕色的木柱篾笆。黄土坡巷楼旁窄径向下,恰遇着一位立在门前织打毛衣的女人,推开手旁一间厕所木门,穿过厕所,可到那旧楼后正下的新筑平房屋顶上。一直想着不知可有机会站在那屋顶上近观此楼,却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旧楼中有数间已拆迁搬空,篾笆外敷泥皮的后墙也铲除干净,仓惶的开敞着,仿佛双眼空洞着的面孔。整栋旧楼,并无地基,也无须地基,建筑在楼下巨大的岩石之上。十数米岩壁落差,就在走上平房屋顶的石阶尽头,石阶越过屋顶女墙时,目下悬崖,心虚腿软。
  以我思度,最初楼下巨石孤耸,石上与较场口平齐。为便行人上下,堆土为坡,故而石下至善果巷一段名为黄土坡,后在黄土坡上以条石砌阶。若是那碑中“平”字通“坪”,“大观平”或者即是指此坡上石上,曾是可以大观下城之坪。
  补记:得见两幅十八梯左右民国旧图,确是标注大观坪,或者意即如我所想。

  碑上斑驳,极像是为保护风化石面的喷砂涂层。试着以手指触碰验证,不料指尖却尽没其中。
  是盈寸的苔藓,或者那内里积蓄着重庆的所有过往岁月。

  22:36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4  重庆    阴转多云。傍晚渐晴,有久违阳光。

  近午时候,还有些皮肤可以感觉到却眼见不到的微雨。

  中兴路下车,回走在厚慈街口横过中兴路,上马蹄街。马蹄街口,老重庆时曾有马站,马站外有石制马蹄形店幌,故而是街名作马蹄街。马蹄街向上深处,右转而东,蔡家石堡接凉亭子。这一段坡路,正在施工更换石阶,许多条石便堆放在中兴路旁马蹄街口。



  石阶山路无法通车,将条石搬运至施工现场,全凭棒棒肩扛。一方条石,目视或重千斤,棒棒一人万难担起,即便是两人协作,也只可一鼓作气地担上十数级台阶,然后小心放在石阶之间平台上,再换下两位棒棒担起接力向上。棒棒们平日里使用的绳索,难以负荷,临时以细铁丝绞扭代替,担起条石,握拳之粗的棒棒居然压弯,可见之重。以至数十米百步石阶,八位棒棒,以我旁观的十数分钟里,也只不过担上去四方条石而已。


  实境音频:重庆马蹄街棒棒号子。

  若不是两人协作担负如此重物,棒棒们也不会吆喝起号子。高亢激越之声是走前棒棒的领句,低沉短促之声是走后棒棒的合句。除却同步节奏,以免前后动作失调落物受伤以外,因着前走棒棒挺胸抬头,故而领句兼有提醒路人避让与提醒身后脚下高低的功用。走上石阶,前高后低,重量大多落在后走棒棒肩上,故其只能鼓气挺腰,埋头负力,前方一切情况,只能通过领句判断,并短促合句回复前走棒棒,走或者停。
  不多时已将正午,棒棒收工,聚拢一处,然后嬉笑喝骂着点烟下坡,如此劳作不见丝毫疲态,并且依旧乐观豁达着。且不论巴蜀本地,即便异乡他处,凡体力工种,也唯巴蜀之人最不殆工,最不惜力,瘦小却精壮异常,如搬家公司搬运工者与之屡有交道,实在实在让人心生敬佩。

  马蹄街口左转,山城巷。山城巷,满清末年,有法国传教士在是巷建有仁爱堂医院,故直以仕爱堂称是巷。因仁爱堂前立竿点灯,故亦名天灯街。山城巷临山缘随山形盘桓,旧路之外,另筑有木栈步道悬崖,俯瞰南区路,远望扬子江。木栈道于我这恐高症患者而言,未免太远惊心,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偷工减料,栈道木板并未紧密铺满,缝隙寸许,直见陡峭崖下。加之雨后木板青苔湿滑,只略走几步,便畏缩回返旧路山道。
  山城巷向上至坡顶,领事巷。重庆开埠以后,诸国先后于是巷之中筑建领事馆,故名。曾经的东交民巷,如今不过寻常市井,再向前走到金汤街上,路旁杂货铺里买瓶水,等候找零的空档,四下张望,找不到半点旧日踪影。
  只有山城巷中,厚庐,蓝文彬旧宅。蓝文彬,字绍侣,籍四川资中,满清光绪十三年(1883年)生人,蜀军将弁学堂第一期毕业。军职曾至国民革命军中将师长,后因行为不法遭革职关押,获释后弃戎从商。1951年再因拖欠雇员薪水遭逮捕判刑,1955病逝。蓝先生腾达时候,仿上海石库门风格筑厚庐,荣华富贵,却不想转头成空。财散了,人去了,楼是未空,却住着别人家。石库门外墙上,贴着内里有盲人按摩的广告,女人们坐在门廓内的旧沙发上,沉默不语。山城巷临江一侧才建满房屋,厚庐门前,再不见江景。

  下山城巷,马蹄街,再穿中兴路回厚慈街,还是水沟巷旁的小饭馆午饭。然后整个下午都坐在下回水沟路口的杂货店里,看人来人往,这似乎是我在重庆消磨最多时光的地方。

  我很想记叙一个人。



  去年我便对他印象深刻,“路中央的红衣菜贩最是忙碌,两边车来车往他都得挪菜摊让路,大噪门,一并指挥着车辆与其他摊贩,才可让那车从这其中腾挪而过。真如水一般,似舟的车无论怎么过来,总不至于让水壅堵了前程,总可以过去,然后水再迅即流淌回来,不留痕迹。也如水一般,再艰难狭窄的缝隙,总可以容身进去,变化着形态,苦楚却坚忍地栖身。只要不断绝了这最后一些空隙,他们便不会满而溢出。”



  今年因为在他周围逡巡更久,所见观察的也更是仔细。他们夫妻两人共同在十八梯南口售卖菜蔬,实在是我遇见最具人格魅力的菜贩。
  从清晨到黄昏,夫妻两人始终守着菜摊。为着生意可以好些,他们把菜筐分散摆在几处。十八梯南口路西是他们菜摊日常所在,会分出一到两筐菜摆在南口路东。中午生意好时,他还会再带几筐菜东边去厚慈街上响水桥路口,其余地方夫妻两人均可以照应着,唯独孤悬响水桥的菜摊,只见着他一人张罗,女人是不会过去的。傍晚,一天中生意最好的一段时间到来前,等待市政公司垃圾清运车清运完十八梯与厚慈街丁字路口那许多桶垃圾,那几乎是每天十八梯狭窄街道中最重型的汽车通过后,夫妻两人会迅速把所有菜筐摆在那丁字路口,那是最好的地段,三面来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们家的菜摊。或者年深日久,已成定例,除却对街一家也会如此把菜摊与他们对称摆在丁字路口以外,再无其他菜贩僭越此地。有时候,中午他也会把菜摊支在路中,胖胖的城管过来,横眉怒目地斥责几句,他也会识趣的把菜筐挪回到路旁。城管走了,再摆回去。不巧城管再回来,于是怒骂,他也不再赔笑,和城管对着破口大骂,直骂到两人绷不住笑,然后再挪回来,笑着等笑着的城管走远。
  只要在自己的菜摊前,他的眼睛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菜,以至于我们彼此这样接近这样久,不用说搭讪说话,甚至连眼神交错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他的近视度数也不低,看远处时总是把神从镜片上撩起,皱眉眯眼地打望。俗语形容勤劳的人,会说眼睛里有活儿。眼睛里要有活儿,当然眼睛便不能离开有活儿的地方。看着不拘不节,略有些邋遢的男人,对待自己的菜蔬时,却似世上最心灵手巧的姑娘。任何菜蔬,只要有一片老叶,一根枯茎,也要细细择去,然后再反复检查,枯燥手下仿佛是自己细皮嫩肉的孩子。街坊买上两块钱的芹菜,三块钱的大葱,麻利称好,无论几斤几两,从来没有见到夫妻两人在计算价格上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报上价格,然后抄起一把裁纸刀,替街坊把长茎的芹菜大葱一割两段,正好可以平放在塑料袋里不至狼犺。
  行人路过,只要在菜摊前略有停顿,甚至或者只是瞟一眼菜蔬,他也会迅速走过去问一声要些什么。路人问句菜价,不买无妨,却容不得褒贬,说些什么价格比超市还贵的闲话,这边不依不饶的马上回敬过去。路人笑着走远,这边还要背转身再嘀咕上几句。只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纵便天生貌丑,那也只怪世人全然不辨媸妍,全然不懂得自家孩子实际上才是最美的。
  即便这没有半点空闲的,街对面卖熏干的女摊主忽然不在,而这边有人在摊前要买熏干,女人还是会高声应一句:四块钱一斤,多要便宜,然后放下手下正削皮削到一半的莴笋,过去帮忙称卖收钱找零,自已这边却错过位找不到摊主买辣椒而走远的主顾。下回水沟路新近才过来卖香蕉的小贩,板车上货物前后没摆平,忽然向前倾头,正站在街头抽烟的男人赶紧冲过去,帮忙压住车尾,一壁帮忙一壁嗔怪小贩。
  大噪门,对媳妇也是时常吼骂。或者是换着守菜摊错身而过时,形同陌路般不理不睬。可是,他们并没有联系,却彼此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替换对方。他们之间,有我看得真真的,却怎么也拍摄不到的默契。

  午后天光大亮,下午又转阴。却不想傍晚时候,渐而有晴意,以为是入夜前的回光返照,大出意外的居然再见阳光。
  久违的阳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在十八梯下左顾右盼,上下张皇,难得有阳光,有太多地方应当拍摄些在阳光下的影像,可是先去哪里呢?先去哪里呢?心如撞鹿,东走两步,西走两步,举棋不定的,结果还是立定原处。阳光渐明朗,可是十八梯上阳光还是转瞬即逝,树太茂盛,街太湫隘。
  索性上十八梯到较场口,找到普照的阳光。倚在平台栏杆旁,晒会儿太阳吧。
  虽然傍晚,久未见阳光阳光刺目,眯缝着眼,似乎看见全城的植物都拔地而起,撒欢儿冲到向阳的那面,叶片像兔耳朵一样支楞起来,努力做着光合作用,如同溺水的人被救出水面瞬间时贪婪的呼吸。

  可惜的是,明日似又有雨。

  22:03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5  重庆    晴渐多云,转阴。

  出乎意料的,醒来时发现窗外是晴朗的重庆,恍惚间我甚至觉得重庆清晨出门时,是不是穿错了衣裳,错拿了那身光鲜的外套。
  天恩浩荡,匆忙起床,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赶去十八梯。错走上新街,搭索道过江下望龙门再走过去,耽误许多时间,到十八梯上,已是上午十点。



  然后从麻将馆里拿一把塑料椅,坐在石阶路旁。
  六个小时。



  因为晴朗,十八梯上有比寻常时日更多的持相机者上下。其中一位下去又回来,走到这家我常去午饭的小馆门前,举相机瞄准老板炒菜的灶台。
  这老板年岁并不太老,可是满口牙齿却已然落尽,瘪着嘴显得比媳妇老上许多。即便没有在他的小馆吃饭,每天也总能看见,尤其是蹲在下回水沟路口菜市的时候。中午晚上两餐前,他会到菜市去采买些菜蔬。很是精打细算,这时节重庆所有小馆中的小菜,都会有最寻常的莴笋尖,可是因为方才上市,价格要略贵上一些,于是他的小馆里便只有更加便宜的空心菜一种。十几天前初来重庆,点莴笋尖告诉我还没有上市,几天前再去时还是没有,颇有些无奈。老板不苟言笑,瘪着嘴再嘟起脸,很有些凶恶模样。即便在他小馆里吃饭,不相熟的客人如我,也最多只是略松驰些面孔,应些必须要应的话语,比如没有莴笋尖。
  我坐在小馆下面,并不能看见小馆内里,只听见老板忽然在小馆里大声斥责那人,制止他继续拍照。并不惊讶,混在十八梯久了,什么人是什么脾气秉性,也能观察出大概,所以让我心存畏惧的老板,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唐突直接拍摄的。那人东打西指的,遇着火爆脾气,全在意料之中。换作我会赔着笑走开,他却还狡辩着,说并没有拍老板的人,所以老板并无权利制止。这可激怒了老板,跳出来冲到那人眼前,大声训斥。小馆对面开着爿小烟杂店与录像厅的老板,日日间也是人人欠着二百钱的面孔,果然跳将出来,帮着小馆老板一起训斥那人,一时不可开交。
  我默默地收起相机。

  后来尹家二姐和我说,老板和媳妇已经吵架吵了好几天,正憋着一肚子肝火无处发泄。

  我没有见过曾经荣华时代的十八梯,甚至是他们小时候见过的十八梯。但是,如果问我十八梯最后的模样,我会说我知道的十八梯,是由下至上的三对人。十八梯下,菜场中的菜贩夫妇;十八梯中,路旁织补衣裳的两姐妹;十八梯上,打烧饼的老夫妻。
  许多年过去以后,你再问我十八梯的模样,青石阶?灰砖墙?黄桷树?红衣裳?其实哪里都有,所以可能会像落在重庆初冬雨水里的颜料盘,彼此洇染污涂了别人的颜色,在记忆里再看也不清。可是那些人,我随时可以和你说起。



  织补衣裳的姐妹俩,估计是生活在十八梯中被拍摄最多的人,因为她们就在路旁,因为她们总是微笑着,隐忍着各种礼貌的或者不礼貌的搅扰。可是所有拍摄过她们的人,又有几个知道她们究竟是谁?
  我坐着的地方,就在她们侧前。我坐在那里的时候,身后有人在拍摄她们,指挥她们的动作,二姐忍不住地说你们拍来拍去可是却从来也没有给过我照片呀。是慎怪,还是笑着在说。
  如果可能,试着去了解每一个人,这是人文摄影师的根本。

  近镜头略胖些的是二姐,二姐性格比大姐外向,相识的街坊路过,或者为织补件衣裳,或者只是为坐下歇歇脚,大多都是二姐应和着闲聊。大姐只是默默地垂首手中的活计,微笑地倾听,间或才附和几句。
  织补摊下有两块广告牌,一新一旧,抬头都写着织补大王。旧牌子斑驳底漆下面,还有一句“365天天织补”。确是如此,无论阴晴雨——没见过重庆的雪——天,只要经过十八梯,总可以看见她们,以及街头巷尾的他们,从无例外。姐妹俩姓尹,綦江人,二姐抬头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重庆已经多少年。但是,这档十八梯上的织补摊,已经摆了二十年。
  大姐内向些,结婚也比妹妹晚。二姐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在成都上大学,而大姐只有一个儿子,和妹妹的小儿子年纪相仿,还都在念初三。为着彼此的家,姐妹俩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同时离开过十八梯。
  姐妹俩就住在十八梯路旁老屋中,即便不是因为舍不得生意,也不敢丢开家远行。老街旧巷因为拆迁愈发破败,小偷也愈发的多。客人的衣物,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丢了,也是件说不清的事情。日出出摊,日落收摊,中午晚上,一人回家做饭,一人留守看摊。今天中午回去做饭的是二姐,大姐就着摊前,趁午后人少,匆匆吃完妹妹送来的半不锈钢杯盖着些简单素菜的米饭。甚至来不及把不锈钢杯收起,又继续起手中的活计。

  午后那会儿,太阳中天偏西,正晒在姐妹俩的织补摊上,二姐从身后拿起那把大棚伞撑起。我说重庆难得晴天,怎么不晒晒太阳呀?二阳说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可是不多会儿,阳光忽然供应中断。我起身在找织补摊前找到片空地眺望天空,浓云渐起。我说这下可好,你们遮阳索性把太阳遮没了。
  大姐和二姐又笑了起来。

  22:41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6  重庆    阴。微雨。

  上午微雨。
  不日后将行天宝荔枝道,严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图考》相关章节中,线路只是梗概,具体过程,还需要依情依境考量。天宝荔枝道,越渝川陕三地,在解放碑重庆书城,左寻右找可用地图。旅行许多年,仍然没有一套好用的地图册,一般民用地图,比例尺极小,错讹百出,这都可忍受,却还绝大多数不绘制地形信息,因此某些场合,全无用处。古时交通,遇水搭桥,逢山开道,只是梦想,纵便皆有愚公之心,也是力有不逮。遇水处,大多可以船渡;逢山时,有河谷低地,可蜿蜒前行,已是最好。可是在平面地图之上,却全然不知山高水深,一切城乡村镇,只仿佛棋枰上的棋子,彼此触手可及。可哪知去时才见,与彼处之间,有山方七百里,高万仞,却如何过得去?
  只购得一本成都地图出版社《四川省地图册》,叠印地形图。与西安地图出版社《陕西省地图册》相仿,似乎如此精细可用的地图册,只是由某省省级地图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并且大多只在本省发行,外地一般不容易购到,网上书店也大多缺货。全国发行通用分省地图册,只有星球出版社一套曾有地形信息,却不知为何新版更名为所谓“军民两用”以后,反倒不再叠印地形图,实在遗憾。

  中午下较场口,黄土坡大观平下,静候场景。
  在阴暗的重庆下城,站定在墙角,便会有许多花蚊子,蜂拥而来。北方鲜有花蚊子,但至家乡淮河边花蚊子就已经常见,是我最害怕的动物之一。花蚊子体积较黑蚊子小,悄无声息且极其警觉奸诈,一般不会在一处嗜血至饱,而是少食多餐地叮咬几处。这实在太过阴险,待感觉奇痒,不是一处而是纷至沓来,片刻即是硕大板结的疙瘩,略抓挠就会破皮。一个夏天,身上新鲜筛眼般的伤口不断,深深浅浅的疤痕会迁移入冬。黑蚊子痴傻,一口吃饱,胃口好的会吃撑为止。吃撑着难免时间较久,以至人会感觉到浅浅的痒,一掌拍下去,抬起再看手心,时常一点黑伴着一滩血。花蚊子却很难打到,飞行轨迹也是变幻全无规律,以至时常我会觉得花蚊子难以对付的仅次于女人。如果女人是肋骨做的,那么花蚊子就是阑尾做的,无用却可能会让你有无法忽略的痛。
  站在大观平下,衣袖放下,衣领拉紧,可左侧太阳穴上还是立刻中招,直到现在依然双痒又肿。昨天也是,几处叮咬,还惊吓着我。同样无法遮掩的摁快门的右手食指指被,被叮咬以后居然肿起水泡,不痒反痛,还好织补摊上借着针挑破,否则不知会将如何。略可解气的是,重庆的花蚊子智商远逊淮上,体积略大,看上去也更花枝招展,裙袂多了,飞行便迟缓,以致可以空手打死几只,权作为我自己以及祖上血恨。

  黄土坡大观平,就在善果巷与较场口之间。善果巷中的棒棒鸡,大多会站在较场口平台以及车站揽客。有相中的客人,便会从黄土坡或者月台坝领将下来,踅进昏暗善果巷中旧屋里,秉烛而谈。
  因为我拿着相机站在大观平下,一位衣着颇窘迫的客人,见我心怯,左右张皇,然后折身回返。走在前面的女人直到将转弯时,才看见客人不见了踪影,也回身再上石阶寻找。路过我身侧时,倒是没有愠怒之色,责怪我搅扰了她的生意,反倒让我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随后眼瞥见上面再有生意过来,我便迅即收起相机,执手机低头做伫足发短信状。
  出乎意料的是,总在水沟巷与大巷子出没的几个瘾君子,忽然从下面走上来,撞见我时我的手中正拿着相机。我知道在他们眼中我已经是熟悉的面孔,之前在水沟巷前拍到的那位,每次见我时目光充满警惕,今天却正撞着,我想我再不能涉险两处,因为再无法假装无事路人。那位走上大观平,另一位更年轻的瘾君子上下打量我后,又折身回返。不多时,下面又过来一位中年男人,虽然衣着同样困窘,我却坚定地认作是为棒棒鸡们看场子的把风者。中年男人就坐在我身边石阶石栏上,与我搭讪闲谈,这更坐实了我的猜想,是要打探我究竟意欲何为。半晌,中年男人起身上大观平,片刻又回来,坐回原处把玩手机。
  在下善果巷右手边,一位很胖的中年女人,今天生意很好。就我守候场景的不到一个钟点,已经有三位客人,其中还有位身着藏青西装制服的年轻人。几番上下,胖女人见我总在那里,便问起我在做些什么。借口要等些天光,胖女人笑说今天只会有雨。第三次收工上来,我索性直接问胖女人,我在那里是不是会耽误她们的生意。胖女人很爽朗地答绝对不会,让我大可放心。
  和我说这番话时,胖女人正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接过话茬与胖女人低话,然后伸出四个手指头做确认此数字状。因着先前的怀疑,我本以为是领导咨询员工业绩,然后猛然醒悟过来,他不过也是位寻欢客,四指意为春资,四十元。
  白瞎我担心他怀疑我而迫害我,还巴巴地递上一枝好烟。

  大约半卷,离开。
  穿善果巷,至月台坝。见月台坝下有颇美艳的少妇,上石阶走得气喘吁吁。错身而过,她娇喘着仰望近百级月台坝石阶说那太高,我应合着。以为是又一场和本地人的谈话,却不想少妇直接说去下面菜市场中她屋子里坐坐吧。因为颇美艳,绝不似为棒棒服务的棒棒鸡,却不料十之八九是只仙人跳的鸽子。很是气恼地走开,有些时候看错人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还好她太过直接地表明了身份。
  下月台坝石阶,没敢再左转过那处吸毒窝点走大巷子至守备街,而是直下月台坝巷。月台坝巷那处天天麻将不断的茶馆对面,有间左右仅有的免费公共厕所,进去方便,才发现内面蹲坑分里外两侧,而里侧蹲着的是更多的瘾君子们。实在是躲也躲不开。

  忽然有些不详的预感,不敢再在十八梯左右停留,走花街子上解放西路,又遇见那位断腿的年轻人。迎而撞上,目光交错,他也认出了我,不得不寒暄几句。这几句寒暄,让左右开店摆摊的,尽皆对我侧目。只是余光瞥见,还是冷汗直流,有些无谓的羞愧。
  匆匆在解放西路找辆公交车上去,转储奇门在下望龙门下车,天空天朗,天光大亮,心情渐次平复。闲看过江索道两次来回,再搭车去新华路重庆饭店。

  题外话。繁华城市,总说繁华处美女云集,比如成都春熙路,比如重庆解放碑,其实并非如此。以我观之,其实美女云集处,只在各城市的服装批发市场,概莫能免。重庆饭店左右,心中鹿撞远甚解放碑时。



  新华路上节约街,有上世纪五十年代重庆曹荻秋市长时代,搬运工人宿舍。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重庆九·二火灾,朝天门码头几乎烧为白地,许多搬运工人无处栖身,筑此即为收容彼等。风化严重的红砖楼上,时代风格强烈的“搬运工人宿舍”以及其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即便阴郁天空下,依然难以忽略地提醒着不容忽视的岁月痕迹。



  搬运工人宿舍不远处,是搬运工人大厦。比搬运工人宿舍水泥字更为罕见的,是“搬运工人大厦”六个几近半层楼高的圆底木字。与搬运工人宿舍红砖楼不同,搬运工人大厦是三层青砖楼,应当是彼时利用旧有建筑改建,故而只能新制木字悬于楼外。
  可惜的是,两栋楼均在拆迁之中,楼外新砌围墙。搬运工人大厦下,见有人影忽然从围墙外某家店铺里闪身进入围墙内,情知可入。但是店铺主人却极力阻止我,边解释边全然不顾的找到围城豁口进去时,原来内里暗处正在开赌。我怎么总是撞破暗地中的好事。
  所幸可以解释清楚,从废墟中爬上已破拆的楼梯。搬运工人大厦有,我恐高却又不得不站在已无护栏二层楼梯平台外沿,努力增大些角度地试着拍下木字全景。却不能。
  楼下对面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前倚坐着许多棒棒。他们抬头看见楼上拍摄搬运工人大厦的我,只是淡淡的,瞟一眼又继续盯着市场里可能走出来的生意。
  我想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所谓的工人大厦,原本就说是属于他们的。原本还说是属于他们的,包括这整个国家。
  只是后来才明白,不过是说说而已。

  23:19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7  重庆    雨。

  阻雨。

  17:48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8  重庆   阴。傍晚云淡。

  阴。凉。

  走了很久。新华街、陕西街、打铜街,下东正街、太华楼二巷上解放东路。



  解放东路,很久。
  打锣巷、望龙巷,西四街再上新华街,较场口再下大观坪。
  傍晚,渐有晴意。中兴路继以滨江路,徒步过重庆长江大桥。
  夕阳。

  掐指一算,今日已是此行第四十五天。
  出发前,去大舅家和他告别。告别是说我将要离家,其实潜意识里,我知道那将是和他的最后诀别。

  

  七月份,匆忙赶回家在医院找到大舅,他除了左膝肿大发黑的骨癌病灶让他走路有些跛足以外,其他看起来都还好。第二天再去看他,借口测试相机拍下这几张照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骨癌晚期伴全身广泛转移,只还以为是骨刺,乐观的以为生活仍将继续。
  其实三年前在我弟弟婚礼上再见到他之前,我们大约已经有十年以上没有再见过面。我们的关系并不亲密。文革遭迫害而死的姥姥,身世坎坷凄凉。改嫁两次,四个子女,我妈妈排行第二,和她的姐姐与两个弟弟都只是同母异父。我见过的姥爷,和善健谈,嗜酒如命。很久之前他初改行做个体搬运工,拉着架子车四处扛活,还很是能赚些钱。只是后来那工作越来越低贱,收入越来越少,于是直到去世,都只是喝着最廉价的散装白酒,抽着气味呛人的旱烟袋。
  两个舅舅随他,也嗜酒。以至大舅的长子出身略有些脑瘫与智障,我们都认定那是他嗜酒的过错。大舅是个建筑工人,本地人斥责孩子长大以后没有出息,就说他以后只能去做瓦工。出苦力的工作,收入自然同样微薄。姥爷去世以后,大舅一家就住在老城中的老屋里,若不是平房上又搭建一间,真住不下他那一家四口人。
  大舅妈从农村嫁到城里,也只寻得一份清扫马路的工作,几百块钱的工资,没日没夜。后来又生了儿子,一切健全。不过健全的孩子,心也野了,总不着家。姥爷病重,最后时日反倒是那个肢体极难协调,说话也含糊不清的大孩子伺候前。得知他爸爸的病情以后,背着爸爸和我们说起,就会一边哭一边说快要没有爸爸了。
  七月下旬返京之前,大舅已经执意出院住在家里,其实由始至终医院也没有采取任何治疗措施,太晚了。他在建筑工地上,很久之前就觉得膝盖疼,小半讳疾忌医,大半舍不得钱,只自以为的当作骨刺,街边小诊所随便治治。实在扛不住了,才想到去大医院,其实他的大姐一家都在医院工作,并无周折的,确诊时已知时日无多。
  九月出门前,那天中午再去看大舅,屋门紧锁,推开临街的窗子,看见他就睡在外屋的行军床上。两个月时间,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实在不知道他那大儿子去了哪里,只好敲门惊醒他,他吃力下床给我开门,双腿不住抖动。开门后再躺回床上,气喘不止。那时候他已经会时常陷入昏迷,中秋节叔叔去看他时,癌痛让他神智不清,不辨来人。那天去时,精神倒还好。大儿子原来在里屋睡觉,叫起来说大舅晚上一宿一宿地折腾,趁着中午这会儿安静,休息会儿。大舅听说,努力否认,反复和儿子说哪里有,哪里有,眼神中有爱惜的笑意。桌子上只有两种药,止痛的盐酸曲马多片,止痛的盐酸可待因口服液。
  虽然在兄弟姊妹之间,大舅的经济条件最为窘迫,但是每年春节,大年初二,大舅一家总是要张罗一顿宴席。本地风俗,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虽然姥姥姥爷都不在了,但是做为长男的大舅年年坚持着,总算可以让我妈妈还有一个娘家。每年大年初二我要留在家里陪奶奶,所以这顿饭我从来没有去吃过。七月份在医院里的时候说起,他让我今年春节一定要去。
  大舅始终不相信他得的癌症,即便小舅已经明确地告诉他。本意是希望能在最后的日子里,交待安排些后事,可是大舅却只字不提。好像绝口不提,一切便不会真正发生。可是那天,他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幽幽地说:这场病,可真是要了命了。他才五十二岁。
  出门的这些日子,依着习惯隔天给家里一次电话,可是我却刻意地没有问起大舅的病情。我想着,如果不好了,家里人总会和我说。不说起,便是一切都好,我不想问出些不好。
  可是出门四十五天,一个半月。之前那一个半月,眼见得一个人将灯尽油枯,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晚上忍不住问起,才得知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家里人不想我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赶回去,于是没有告诉我。
  大舅走的那天,是十月七号,就是来重庆之前的那天,在酉阳至黔江无休止地坐车,无休止地走错,直到我极其焦虑地想要逃离黔江,却怎么也走不了。就是那天。
  他走之前的几天,已经昏迷,没有留下一句话。

  22:45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29  重庆    多云渐晴。

  上新街,搭索道过江,沿新华街下打铜街,再下东正街转太华楼二巷上解放东路。片刻,转晴,阳光自浓密树杈间落下。还是在昨天走过的那些路上,眼前的重庆下城却瞬间鲜活起来,即便处处是累累拆迁,却依然鲜活,仿佛是曾经的林森路,仿佛是曾经重庆的最繁华处。



  激动,激动得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在阳光下的重庆下城中的行走。下打锣巷,转折石灰仓,走下洪学巷再回解放东路。望龙门巷旁小馆中匆忙午饭,二府衙路口踌躇片刻,决定走白象街,下邮政局巷。海关巷巷内,晴朗却依然不得阳光。

  卜凤居后那栋百年青砖楼,已成废墟,大约世事皆如此,其兴难,其败却倏忽。当年主人家营造是楼,不知殚精竭虑几年几载,人去了,家败了,楼破了,一群工人只荷镐来,三五日即是废墟。那日拆迁时,木地板孔隙中瞥见的黑暗空洞的地下室,如今暴露在阳光下,仿佛鲜血淋漓的伤口。走近处,空气中依然是刺鼻的霉腥味。几层木构楼梯转角处,扶手上的精致雕饰,也不知道躺在了谁家的废品回收站里。



  与卜凤居隔街,邮政局巷41号门前,女人正追着给她两岁的孙女喂饭,孩子左躲左闪。远远的和孩子打招呼,却是个腼腆的小姑娘,回身又扑进女人怀里。孩子不好好吃饭,女人也无可奈何,带着孩子进屋撂下饭碗,再抱着孩子出来,晒着难得的重庆初冬的太阳。抱在怀里,孩子再躲不开,走近挑逗,才发现小姑娘的睫毛之长,实在此生罕见。极漂亮的,长大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崽儿。



  还是走过不知道多少回的路线。羊子坝上储奇门行街,解放西路上转花街子进守备街。厚慈街,十八梯,沦为重庆最破旧处的十八梯,阳光续补上返照的回光,勉力着生机勃勃。



  蓼叶巷回凤凰台,初次走在阳光下的凤凰台,泡桐树下,隐约着才应是法国邻事馆曾驻之处。
  收拾起相机,踅进水沟巷。将走近厚慈街上路口时,转折处忽然望见几位瘾君子正聚集在那里,一瞬间照面,马上折返躲开。因为前日在大观平拿着相机被他们撞见,实在不想无畏冒险再从他们身边经过。都已经是半熟面孔,我自己都会觉得总在那左右出没极为可疑。
  昨天又去大观平时,因为躲在大观平下石阶旁的院门内,由下向上走黄土坡石阶的,并不能看见我。其中一位,浑身哆嗦着,正在向毒贩乞求所需。红衣女毒贩彼此还算面生,而那位毒瘾正在发作,全然顾不上左右。后来下中兴路至江滨路口时,又撞在红衣女正与几位交涉些什么,匆忙走下地下通道,本意是过江滨路走近江一侧,却在地下通道里发现许多地铺,就是那几位住宿之处,莫怪背后都是那样肮脏。
  水沟巷近厚慈街一段,因在坎下,住户又大多拆迁,垃圾成堆,群鼠出没已不避人。而那几位,每日间躲藏在鼠穴之畔,人之至此,可怜可悲。后来回十八梯踅进瞿家沟,穿储奇门小巷子中其一窄巷时,地上散落的针管与稀释瓶更多,其实是些寻常物件,却似洪水猛兽更让人心惊。

  还是一些人的故事。



  黄婆婆就住在十八梯下街牌旁的窄巷里,斜对着下回水沟路口的水果摊。每天傍晚,她会从窄巷里蹒跚出来,扶着手边的墙,走下几级石阶,然后或站或坐在路旁,看街中熙攘。
  我曾经拍过黄婆婆,但是她并不知道,那天也是在傍晚,十八梯还有从上城流下的最后一些阳光时候,她就在站在路旁。今天她有把椅子,坐下了,让身体就在阳光,而阳光已经只能落在她的膝盖以上。我在街对面的水果摊上买了一斤半金钱柿,就是风好的软柿子,却很少。一斤只要两元钱,却很甜。
  拿着半袋柿子,借故急不可待的要在街边吃,坐在黄婆婆身旁的石阶上,递给她两个,然后大家一起吃。黄婆婆很是高兴,一壁夸着我们怜惜老人也会长寿好运等等。黄婆婆耳背,问我住在哪里,答曰南坪,她却观音岩或者石板坡的误会着。说到不远处的石板坡,她以前是经常去的,只是现在走不动了。
  黄婆婆娘家姓曹,两子一女,女儿就在下面远处不知道哪里也卖着水果。之所以路人这么点子好就赞不绝口,实在是因为她的晚辈们对她都是爱搭不理的,老人如是说。一壁说一壁吃着的柿子,剩下的一口老人直接连皮塞进已经没有牙的嘴里,扁着。我有些心痛,那柿子根本没有洗过,水果摊上苍蝇横飞。紧赶着把剩下的柿子挨个儿擦干净,放在身边。三块钱的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和黄婆婆说,你会长寿的。她说不行了,心里不好,午饭也吃不下。
  又说你会长寿的,仿佛别人应承了便是会长寿的,黄婆婆还是在说,不行了。然后又接一句,可能今年过不去了。

  我们在时的每个人,若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生或者死,不用忍受彼此离去的痛苦,那样多好。

  22:56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30  重庆   雨。下午渐止转阴。

  阻雨。

  明日将行天宝荔枝道,穿子午谷入长安。

  转眼间,此行重庆已近一月。无雨时,总在十八梯上下徘徊。将消失的重庆下城,下次不知何时再来时,怕又有许多地方已成废墟,许多人已远走。但是,我会一直记着他们,思想以及思想外的文字与影像。
  秋末冬初的重庆,连绵阴雨,难得其中三两日阳光。值得庆幸的是,应是没有浪费光阴。十几卷胶片,待回到北京以后,再慢慢显影定影,然后校对记忆中的定格。总是会有些意外的发现,不经意间。
  今天,旅途第四十七天。在重庆时间久了,出发仿佛又是一次离家,有些忐忑。

  谢谢收留我的梁同学,以及给予我的许多帮助照顾。我没有当面说的是,能认识你很高兴。

  再见,重庆。

  21:52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后续旅程:天宝荔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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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33.孩静静
  • 今天从豆瓣辗转到九点,看到你的文字,期间对我的家乡扶风描写,让我倍感乡亲。虽然现在生活在重庆,但庆幸14号将短暂回乡。。。特别感触最深的你往返陕西这么多次。每次都有新感和发现。透过你的视角,我看到了许多我没注意过的文化。
    胡成 于 2012-10-12 21:59:33 回复
    扶风人呀?很高兴认识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扶风人。我挺喜欢扶风的,尤其是老城,很生活化,有些像重庆的感觉。不过我去扶风的时候,住在新城,更疏朗一些。你的家和你生活的城市,都是好地方,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去扶风。
  • 2012/10/11 15:48:1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2.steven
  • http://weibo.com/pekng
  • 今年何时再去重庆?
    胡成 于 2012-10-4 21:37:06 回复
    今天夏天从青海回来就去了重庆,不过重庆的夏天实在难熬,没有怎么出门,也没有游记没有拍摄。希望秋末冬初有机会能再去。
  • 2012/10/4 19:40:0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1.小羊
  • 生长于重庆的我,好多地方没有去过的样子,建设的速度过快,记忆都被城市模糊了,看到这篇文章,一点点挖出旧时的回忆,想这段时间一定要去走走这些梯坎,不然都会成为对重庆没有记忆的人了。。。
    冒昧问下,我可以将这篇文章分享到我的微博吗?
    胡成 于 2012-9-13 22:47:20 回复
    其实很少有人会走遍城市的每个角落的,尤其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熟悉的自己的城市,这并没有什么,觉得有兴趣,能去看看并且还能看到,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有,网络转载其实是很难知道的,你能和我说,就已经很难得了。当然可以。
  • 2012/9/13 0:12:4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0.joe
  • 我也去过十八梯很多次,一方面是因为专业的缘故,另一方面是我确实喜欢这个地方,有类似爱好的朋友过来重庆,我都会带他们去那边,那个地方是重庆的灵魂所在,我认为。很多类似的地方如石板坡,弹子石都被拆掉了,18梯也免不了被迫接受这样的命运,想它被改造之后不知还能在哪里找回重庆的味道。
    胡成 于 2012-5-26 15:53:43 回复
    好奇但有些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什么专业呢?我去石板坡和弹子石,只能在零星之间想象过去的重庆。还好赶上了最后的十八梯,那里的拆迁让我感觉心痛,旧与新本可以相安无事,可是我们却只会破旧立新,一破一立之间,许多人赚得盆满钵满。至于文化,至于其他,我觉得他们会觉得那与自己毫不相干。
  • 2012/5/25 19:22:2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9.joe
  • 很喜欢这些文章,虽然我在重庆呆了8年,对其了解远不如你,也许只有亲身经历才能逐渐揭开事物背后的真相,一如抽丝剥茧
    胡成 于 2012-5-25 9:31:58 回复
    大多数人对于自己生活的城市缺乏窥探的兴趣,所以在重庆不知道这些也再正常不过。你想呀,正常人谁会总闲着没事天天钻十八梯呢?因为在那里还有更重要的生活呀。
  • 2012/5/24 22:58: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8.半盒彩锦
  • 你得是个多敏感细腻的人哟,内心会很辛苦的吗?感觉像是泥土中来的人,不是出土的,但与土有关!
    胡成 于 2012-1-12 21:38:47 回复
    这个这个,这个让我如何回答?敏感过度,其实就是神经质,还好现实中的我与在文字中的我几乎截然相反,我觉得我是有双重人格的人,文字太过伪装吧。
  • 2012/1/12 11:51:0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7.
  • 今年的体艺节刚过。心里头熙熙攘攘的。在人群里的我。
    记得前年他也就还在吧。可是呢现在已经不在了。我并非那种容易感伤的人,可却极容易留恋。就在当下这一刻,我也想拴住时间不让它走。
    每一个细节保持原状地,一丝不苟地。
    现在惘然,约摸是对未来`以后一类,完完全全不知应当在哪有所寄望。
    胡成 于 2011-12-4 13:22:03 回复
    是失去了谁吗?失去或者还并非是最终的结果,重要的是失去的还能否回来?永远失去的,才是痛彻心扉。
  • 2011/12/4 0:55:1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6.小沙子
  • 愿你大舅在天堂一路走好
    胡成 于 2011-10-29 21:13:10 回复
    没有天堂。如果这人生中的这辈子过得不好,那就是无可更改的不好,没有弥补,没有反悔。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寄予希望的,那就是希望在最后的时候,他能原谅自己的命运。想象着天堂或者来世,也并不可能让我感觉更好一些。
  • 2011/10/29 12:31:3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5.nancy
  • 其实重庆美女都不喜欢出大太阳,,,呵呵
    胡成 于 2011-10-27 15:17:12 回复
    若是为倚仗着一白遮三丑,那就还不是真正的美女。若是皮肤经不起一点紫外线,那也不是持之以恒的美女。美女是全天候的。
  • 2011/10/25 23:45:1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4.大头陆
  • 对那位菜贩的描写真真好。小人物的幸福和自足真真温暖。
    胡成 于 2011-10-25 23:07:56 回复
    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先感动了我,所以描述的文字才能多少感动些别人吧。
  • 2011/10/25 20:48: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3.老虎
  • http://synyan.net
  • “他是专业人士,建个把网站就是随手的事情”

    非也非也,我是业余人士,胡兄才是个中高手,江湖人称胡一刀!
    胡成 于 2011-10-25 23:07:20 回复
    胡一刀这外号你能考证出来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隐瞒,李莲英、小德张都是经我手入的宫,老虎兄也可来找我,恕不能买一送一。
  • 2011/10/25 14:42:1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2.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博物馆的灯光比较刺眼,100度卷不用开最大光圈,1/10秒手持足够拍下了。下回带上Leica M3或者M2,装标头用TRIX拍摄看看,估计反差会更大些。其实我倒是真想拍日本的那些佛像,可惜老婆不赞成我拍东大寺的,而唐招提寺的则是禁止拍摄。
    胡成 于 2011-10-25 23:04:39 回复
    哦,那展览光线那么强呀?我在上海博物馆拍唐代玉石造像时,400度彩卷,光圈开到2,快门也只能到1/15秒,虚了很多。在机震稳定性上,单反的确比旁轴差太多了。尊夫人为什么不让拍佛像?是因为她信佛的缘故吗?那要好好开导一下哈,要不然岂不是失去了许多拍摄的好题材。
  • 2011/10/25 8:55:1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1.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互表钟情,哈哈,被老虎兄说的不好意思啦:D

    这几日总算把假期的照片都冲扫出来了,还有一卷盛夏时去老城厢的片子。同时也找到一卷去年用G2拍的上博雕塑馆,里面是几尊我比较喜欢的佛像,也一并扫描了,今天放上博客去。可惜的是相关的详细介绍,大都在那些大部头的展品图册里,鲜有面向一般读者的资料。
    胡成 于 2011-10-24 22:27:20 回复
    啊哈,我先去大尉的异教礼拜堂拜读那篇了,我还留言说我实在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黑白胶片拍摄博物馆中的雕塑,更令人发指的是居然还是100度的胶片,是你端相机的手太稳,还是那天上海博物馆里的灯太亮?若是博物馆里有足够100度胶片拍摄的灯,那些雕塑怕是会出汗了吧。Contax G2大尉兄耍得没有Leica M3华丽,我倒是很有兴趣看老兄下次再去上海博物馆,用Leica M3加你擅长的Kodak Tri-X拍拍那几尊隋唐造像吧?不知道是何效果,想来定会比那些天竺佛像漂亮。
  • 2011/10/24 10:53:5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0.老虎
  • http://synyan.net
  • 看楼下cliff和胡兄互表钟情看的很是欢乐。

    Jerry兄的确该自己盖一个楼了。要是实在不想自己买地盖楼,可以到www.blog.com注册,那里也挺不错的,清静,而且也是用WP一样的强大,数据库搬迁也容易。
    胡成 于 2011-10-24 22:21:50 回复
    昭告天下,杰瑞兄或者其他何人要自建博客,一定要去这只老虎的老巢竹庐山房找他,他是专业人士,建个把网站就是随手的事情。
  • 2011/10/23 20:33:2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9.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其实不必担心,在神国土地上这些倒不难办到,想要身高一米九是吧,造私秤即可;想要人人九十岁是吧,做假证就行。上面下面谁不是逢场作戏,哪个不是心知肚明,重点在“量化考核”,猫腻玩起,名头而已,乾坤运转,经费位子机会滚滚而来。之前在一个小小的中学任职时,这些东西看了不知多少哩。
    胡成 于 2011-10-23 1:07:46 回复
    学校果然如官场,大尉兄这段中学执教经历,于看透这圈子实在是大有裨益呀,我就想不到这么深。我们的生活,时常让我们无奈的以至于绝望,仿佛溺水者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却发现实际上在一个巨大的密闭容器里,而水面仍然在渐渐涨起,直到充满,逃无可逃。大尉兄,以后还是去留学的国家吧,或者拿到居留了再回来,给自己凿个逃生的窗口。
  • 2011/10/21 10:16: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8.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重庆投资环境推介暨恳谈会”昨日下午举行,重庆市外经贸委主任、中国投促会副会长王毅说,现在学生每天要喝牛奶,体育课从每周两节变成四节。“将来还要把重庆人的平均身高从一米七几提高到1米8、1米9,人均寿命从现在70多岁提高到90岁,这都是有量化指标要考核的。”

    太有喜感了,让我想起前年青海关于未经有关部门批准,活佛不得随意转世的通知。
    胡成 于 2011-10-21 9:29:31 回复
    “将来还要把重庆人的平均身高从一米七几提高到1米8、1米9,人均寿命从现在70多岁提高到90岁,这都是有量化指标要考核的。”花匠和医生表示压力很大,逼死人嗦?
    现在我越来越相信,许多人其实生活在自己与其食客构筑的虚拟世界里,全然不知道天下百姓饥馁,何不食肉糜?自己读着那独一份的《顺天时报》也就罢了,却复印群发,昭告天下,笑死人嗦。
  • 2011/10/21 9:04:2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7.轩易
  • 胡兄莅临棒棒鸡、乞丐以及毒贩们的场所,应该特别注意安全。我觉得你不应该进入这些地方。
    胡成 于 2011-10-21 9:22:14 回复
    常在河边走,我是很注意脚下不湿鞋的,多谢轩易兄关心。我不是因为暗探他们才去那里的,是因为我在重庆只为去那里而恰巧与他们同路。我试着寻找重庆老城曾经的美丽,而他们却为着那里暗无天日。
  • 2011/10/21 8:53:0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6.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名将之花,凋落在苏尔特平原
    胡成 于 2011-10-21 9:20:17 回复
    独夫末日。昨日苏尔特平原兔死以后,不知道有几人狐悲?
  • 2011/10/20 23:41: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5.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媒体的标题总是那么销魂,这张颇有“干了112天终于湿了”的遗风。五年前去大连出差,出租司机一路怒骂不厚公的营生,还免费带我看了烂在海边的公寓别墅。
    胡成 于 2011-10-20 22:26:09 回复
    大连,重庆,不知道下个胆战心惊的城市在哪里。
  • 2011/10/20 16:19:5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4.jerry
  • http://ozyzxq.wordpress.com
  • 关于博客,wordpress那个我是基本放弃了。
    翻墙翻得我自己都烦。
    是有自己建站的打算。
    但此时对网站建设一窍不通,连第一步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慢慢来了。
    看来要花些时日才会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网站,呵呵。
    胡成 于 2011-10-20 22:24:17 回复
    还是建独立网站比较好些,最起码域名可以保持固定,不管更换哪里的服务器,总不至于因为更换域名而让读者找不到。如果想着手制作,因为我本身从事网络相关工作,如蒙不弃,有可帮忙的一定尽力。
  • 2011/10/20 15:48:3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3.jerry
  • http://ozyzxq.wordpress.com
  • 中间有一些照片的色彩非常饱和呢,看着舒服。
    正好奇是用什么相机什么胶卷拍了,才发现是LX3。

    关于那段:与许多生于兹长于兹本将也会死于兹的重庆土人闲聊,人与城彼此的前世今生。这用去我许多时间,甚至远远多过用来拍摄的时间。
    倒是让我明白了许多。
    不单旅行,即使为身边的人拍照。花更多的时间去沟通和彼此了解,会比拿起相机狂拍一通强很多。
    我现在仍是你以前功利的思维的水平呀。
    胡成 于 2011-10-20 22:22:42 回复
    杰瑞兄,那些色彩饱和的照片,是去年的胶片用以对比今日的,所双并非LX3所拍,而是出自Arsat H 50/2镜头的彩色负片。那枚苏联镜头,色彩还原偏黄并且饱和度较高,而且又是富士摩托手扫描,可想而知了。至于后面那段,您太客气了,我不是没有拜读过你的影像,你的影像是有故事的,虽然不会像我这样话痨一样说上许多,但是能看出来拍摄者的用心的。可能是理解事物的方式方法不同,我喜欢与当事人天南海北的闲聊,但是你可能有你自己的方法,不是功利的,你客气了。
  • 2011/10/20 15:45:0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2.vv玮
  • 胡兄的游行和文章坚持的真好啊,可怜我连及时阅读你的更新都坚持不了,断断续续的,愧疚哦,那张《重庆日报》真红,红得很有喜感呢,喜中带忧。
    胡成 于 2011-10-20 22:17:49 回复
    你要上班,工作繁忙,没有时间跟着读游记太正常不过,偶尔能来看我就很高兴了。离开重庆以后,会走天宝荔枝道去西安,要是届时你能在兴平就最好不过了。
  • 2011/10/20 9:45: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回头去做个假手,蹲地上等hu兄来,只说是烧器材按快门过于频繁导致,要求hu兄解身上耐克相机施与,定能得手。
    胡成 于 2011-10-19 21:29:19 回复
    我是两尼康斋主,你是三徕卡斋主,我愿意倾囊和你交换,哈哈,大赚。
  • 2011/10/19 20:58:1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老虎
  • http://synyan.net
  • 游记一如既往的好,但是给吸毒者钱财却是不该。
    胡成 于 2011-10-18 23:15:23 回复
    虎兄批评的极是,我后来也在想,那几十元钱最后肯定也将入毒贩之手。只是给钱的时候,实在是被那伤口震惊,还没有想到可能是吸毒所致。唉,这辩解有些苍白。
  • 2011/10/18 22:31:4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大头陆
  • 不知楼主是否看过《日照重庆》?当我和主角一样在阴霾的天气下乘索道过江,心里便对重庆这座奇异之城顿生好感:)
    难得有太阳的晴天,却在街巷中看到这样那样的晦暗,让人晕眩。楼主切要注意安全。
    胡成 于 2011-10-18 23:13:20 回复
    长江与嘉陵江,两条大江的江水日夜蒸腾,江上索道实在难得不在雾气之中。即便晴朗,清晨渡江,依然如在云中。重庆是我喜欢的城市,奇异二字形容的极好,实在与其他城市有太多的大不相同。
  • 2011/10/18 20:15:3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一定要注意安全,莫入险境。类似的场所和人物在上海亦可撞见,一部分就是在相似的半拆半存区域。
    胡成 于 2011-10-18 23:02:34 回复
    今天又得大尉兄电话叮嘱注意安全,心中温暖,实在感谢挂念。一切都好,以后不会刻意涉险,毕竟我们都是为着表达旧城的美丽,而不是去揭露隐匿其中的丑恶,这样也与本意背道而驰。不过,你也要注意安全,没想到你在上海也能撞见,再遇到时,远避为宜。
  • 2011/10/18 16:14: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蜜月旅行非常愉快,关西的寺庙神社、中部的温泉和东京大阪的热闹都没落下。由于是长假期间,很多寺院也被游客挤得满满的,以清水寺金阁寺东大寺这些地方为甚。这次很满意的是大阪的天王寺和奈良的唐招提寺,前者正好是雨天前去,几乎没有游客,廊下听雨,人也有些恍惚。

    唐招提寺拜见鉴真大和上墓,百感交集,墓所里有两座碑,分别为纪念赵朴初和井上靖。上次来时,正值金堂十年大修时期,佛像皆无所见,在戒坛听雨后便赶回;这次金堂已经修复完成,国宝佛像安置在金堂和讲堂,而新整理出的藏宝阁里则安放着十数尊8世纪前后的木芯重漆造像,精美绝伦,威严和蔼兼具。其中部分造像据考证是跟随大和上东渡的大唐工匠所制,,另一些则是日本工匠师从唐工或模仿后者风格所造,从这些造像中也能捕捉到鉴真东渡后对日本文化冲击的深远。

    当时的皇后藤原光明子抄写奉献的经文真迹也一并展出,字体秀丽。

    因为不能拍摄,我买了附有详细解说的画册,以后有时间会翻译介绍。
    胡成 于 2011-10-14 21:16:33 回复
    唉哟,一言以蔽之你们的行程:羡慕妒忌恨。我还没有出过国,如果可以选择,我最感兴趣的确实也是日本。在上海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你就是留学日本,了解一国语言才是了解一国文化的基础,在这点上即便我比你多去日本再多回,也是不如你能了解。羡慕妒忌恨,没别的。看见大昭提寺那张影像,意犹未尽,“仿佛鸦片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香烟的心理”,速速整理出来呀,期待万分。
  • 2011/10/14 14:35:4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古旧的地名,在上海消失得越来越快了。上次老城厢的照片我已经整理放到博客,犹太人遗址的要周末才能整好了。

    最近认识了Frantic,他所拍摄的上海老街,抓拍精妙,推荐给胡兄:http://snapf.com/

    或许以后有机会,我可跟他一起去扫街。
    胡成 于 2011-10-14 21:10:31 回复
    看到那天我们一起走老城厢时的影像了,因为我很少和别人一起拍摄,所以感觉真奇妙。分明是自己眼中的风景,却是从视角有些许差别的别人镜头中呈现出来,写实中平添了几分演绎,有趣有趣。看了快拍生活的网站,街头抓拍的确很有趣味,我们对于摄影都有着几乎相同的喜好,期待大尉快些去北京,跟你去拍老城厢,跟我去拍胡同吧。
  • 2011/10/14 14:23:0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晴朗阳光在今天终于来了
  • http://randolphlou.name
  • 重庆在经历一系列阴雨天儿过后,今天一天早就是个艳阳天啊
    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喜悦,但是走在人山人海的路上。。。
    还是觉得这里不宜居。
    胡成 于 2011-10-14 21:03:43 回复
    重庆宜不宜居我不知道,但重庆秋冬天气不宜晒太阳是肯定的。看你留言的时间,那会儿天气正在从晴朗转多云渐阴,我最担心如此,却果不其然。因为清晨的晴朗,用了低感光度胶卷,结果下午在大光圈与慢速快门中痛苦煎熬,实在够呛的天气。
  • 2011/10/14 9:34: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cc
  • 厚慈街
    胡成 于 2011-10-13 18:53:33 回复
    厚慈街,厚池街,难得一街之上今名旧名并用。不知道这街道还能存世几何。
  • 2011/10/12 20:19: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轩易
  • 胡兄此篇讥讽意味甚浓,不惜引经据典。小心被封。
    这样的城市千篇一律。很多城市都有类似情况,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鹭鸶腿上挖精肉。拆一座城市就少一座,拆一片就少一片,拆一点就少一点。等到他们宣布进入“中等发达国家”行列时,我们就彻底地失去了历史。
    这个城市照理来说应该是中国最具有民国情结的城市(或之一),但偏偏却演化成中国最红的城市。先委员长如知,当哭笑不得。
    胡成 于 2011-10-11 13:14:49 回复
    轩易兄这段回复实在精彩,一气读来,不觉要击案叫好。丑话说在前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要大段剽窃,据为己有了。封禁这事,欲加之即不患无辞,千种不得,万种不许,随便择一条也就可以关停,所以索性再加蚤债,不痒不仇了。
  • 2011/10/11 12:27:3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胡兄又在重庆了,看前几日的游记似乎感冒甚是严重,可试试卷大被子出汗疗法……

    这次东瀛之行拍了18个胶卷,7个彩卷已经冲出,黑白的正在冲洗和晾晒,要全弄出来估计要到周末了。上次老城厢之行的照片已经扫好,其中有胡兄持相机扫射靓照一张:D
    胡成 于 2011-10-10 23:41:51 回复
    谢谢大尉挂念,感冒今天算是大好了。新婚夫妇从日本回来了呀?蜜月旅行如何?二十五卷,真是不少,还是大尉效率高,我出门二十五了,至今也就二十五卷左右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北京,什么时候可以冲洗。你赶紧把胶片整理出来,趁我最近在重庆上网方便,可以一饱眼福。至于我的那张,私下给我哈,千万不能曝光丢人。
  • 2011/10/10 15:02:3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vv玮
  • 胡兄还是不错的,时隔一年又去了重庆,清楚地感知到小城的路,墙,人是如何逝去的,想我07年底离开重庆后再未回去,只怕日后回去已找不到熟悉的景象,最怕还以为当初记忆有误呢.
    胡成 于 2011-10-10 23:39:31 回复
    分别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果不在老城,或者变化不大。如果总在十八梯左右,只怕再回重庆的时候,就是沧海桑田了。其实如今也不只是重庆如此,哪里大抵都差不多这样,所有城市乡镇都越来越雷同,越来越粗鄙,这真是个无足轻重的时代。
  • 2011/10/10 8:39:10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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