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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阁闻铃

  2010.10.17 - 2010.10.26 陕西·西安 彬县 兴平 扶风 凤翔 陈仓 宝鸡 凤县 留坝 汉中 宁强 四川·广元 元坝 剑阁 梓潼 绵阳 广汉 成都

  八声甘州

  在兰州回北京的火车上,仍觉陕宁甘之行意犹未尽,略作盘算,便想回京后即刻重返关中,再谒唐陵。只是五月才去关中,半年而已,就去未免太过密集。不如中转长安,重走明皇幸蜀路。
  既然终至成都,何不漫行蜀中?既然漫行蜀中,何不东去重庆?既然东去重庆,何不顺水夷陵?既然已至夷陵,何不再行楚中?
  若彼时楚天天寒,再作归计。

  明皇幸蜀路,史书之中记载寥寥,两唐书与通鉴之中大略提及七八处。

  《旧唐书》卷第九 本纪第九 玄宗下:“天宝十三载(754年)正月,安禄山来朝,上(肃宗皇帝)尝密奏,云禄山有反相。玄宗不听。十四载(755年)十一月,禄山果叛,称兵诣阙。十二月丁未,陷东京……明年(756年)六月,哥舒翰为贼所败,关门不守,国忠讽玄宗幸蜀(卷第十 本纪第十 肃宗)。丙辰(申)(7月15日),次马嵬驿(陕西兴平西北)……戊戌(7月17日),次扶风县(陕西扶风)。己亥(7月18日),次扶风郡(陕西凤翔)……辛丑(7月20日),发扶风郡,是夕,次陈仓(陕西宝鸡陈仓)。壬寅(7月21日),次散关(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丙午(7月25日),次河池郡(陕西凤县)……秋七月……壬戌(8月10日),次益昌县(四川广元昭化),渡吉柏江(嘉陵江)……甲子(8月12日),次普安郡(四川剑阁普安)……庚午(8月18日),次巴西郡(四川绵阳东)……庚辰(8月28日),车驾至蜀郡(四川成都)。”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八 唐纪三十四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至德元年:“丙申,至马嵬驿……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贼前锋且至,上遽过,宿扶风郡……辛丑,上发扶风,宿陈仓……壬寅,上至散关……丙午,上至河池郡……七月……甲子,上至普安……庚午,上皇至巴西……庚辰,上皇至成都。”

  却倒也可知明皇幸蜀大略行径。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潼关不守,明皇幸蜀。西出长安,伤心马嵬驿,过扶风,至陈仓。南出散关,入秦岭,走古陈仓道,经凤州,出秦岭后或至沔州,再走难如上青天之剑阁道,过益昌,渡嘉陵江,经普安,幸巴西,终至蜀郡成都。

  白乐天一首《长恨歌》,开篇脂滑香浓,道尽了那些开元天宝风流。却忽然一声“渔阳鼙鼓动地来”。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可怜千乘万骑西南行,到成都时,“扈从官吏军士到者一千三百人,宫女二十四人而已”。一路黄埃散漫,云栈萦纡,可怜明皇失却了妃子,失却了江山。幸蜀一路,除那血泪不堪的马嵬驿,还有世为人知的,便是那夜剑阁之上,一曲雨霖铃。

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补遗载:“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清华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
  以《明皇杂录》所言,明皇西南行后过眉县即入斜谷走褒斜道入蜀,即在褒斜道中闻雨淋栈铃,与史书不符。《重修梓潼县志》载:“上亭铺,县北四十里,唐明皇幸蜀,至此闻铃声,似言三郎郎当者,故名郎当驿”。《舆地纪胜》亦载:“梓潼上亭驿,唐明皇幸蜀闻铃之地,故名郎当驿,前辈诗词极多”。梓潼上亭驿亦在剑阁道中,故仍可谓剑阁闻铃。
  那令明皇闻之涕流,歔欷难已的雨霖铃曲,久已不传。曲词倒是传下许多,最著名者,柳耆卿之“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见词便知曲调之哀伤,只是再哀伤处,也不及那明皇之万一。

  千载以后,满清光绪年间,北京有一子弟书名家韩小窗,作了一首“剑阁闻铃”,先为山东大鼓说唱,后为曲艺名家小彩舞骆玉笙先生以京韵大鼓说唱,始得闻名天下。
  剑阁闻铃,曲调哀婉,明皇万万不可听。


  “马嵬坡下草青青,
  今日犹存妃子陵,
  题壁有诗皆抱恨,
  入祠无客不伤情。
  万里西巡君前去,
  何劳雨夜叹闻铃。
  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
  陈元礼带领着军卒保驾行。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好容易盼到行宫歇歇倦体,偏遇着冷雨凄风助惨情。
  剑阁中有怀不寐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
  忙问道:“外面的声音却是何物也?”
  高力士奏:“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
  这君王一闻此言,长吁短叹……
  说:“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
  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
  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
  洒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摇落木声声使我梦难成。
  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骨寒从被底生。
  孤灯儿照我人单影,雨夜同谁话五更。
  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我何以欲梦卿时梦不成。
  莫不是弓鞋懒踏三更月,莫不是衫袖难禁午夜风。
  莫不是旅馆萧条卿嫌闷,莫不是兵马奔驰心怕惊。
  莫不是芳卿心内怀余恨,莫不是薄幸心中少至诚。
  既不然神女因何不离洛浦,空叫我流干了眼泪盼断了魂灵。
  一个儿枕冷衾寒卧红罗帐里,一个儿珠沉玉碎埋黄土堆中。
  连理枝暴雨摧残分左右,比翼鸟狂风吹散各西东。
  料今生璧合无期珠还无日,但愿得泉下追随伴玉容。
  料芳卿自是嫦娥归月殿,早知道半途而废又何必西行。
  悔不该兵权错付卿义子,悔不该国事全凭你从兄。
  细思量都是奸贼他把国误,真冤枉偏说妃子你倾城。
  众三军,何仇何恨和卿作对。可愧我想保你的残生也是不能。
  可怜你香魂一缕随风散,却使我血泪千行似雨倾。
  恸临危,直瞪瞪星眸,咯吱吱的皓齿,战兢兢玉体,惨淡淡的花容。
  眼睁睁既不能救你又不能替你;
  悲恸恸,将何以酬卿又何以对卿。
  最伤心一年一度梨花放,从今后一见梨花一惨情。 我的妃子呀!
  一时顾命诬害了你,好叫我追悔新情忆旧情。
  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
  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
  我二人夜深私语到情浓处,你还说恩爱的夫妻世世同。
  到如今,言犹在耳人何处,几度思量几恸情。
  窗儿外铃声儿断续雨声更紧,房儿内残灯儿半灭御榻如冰。
  柔肠儿,九转百结百结欲断,泪珠儿千行万点万点通红。
  这君王一夜无眠悲哀到晓,猛听得内宦启奏请驾登程。”

  曲中所及二人。陈玄礼,初任果毅都尉,随玄宗皇帝起兵诛杀韦后及安乐公主,因功任禁军龙武大将军。玄宗皇帝即位后,宿卫宫中,以淳笃自检,玄宗皇帝在位四十五年间皆为亲信。安史之乱后扈从玄宗皇帝幸蜀,行至马嵬驿,六军不发,陈玄礼与太子李亨、李辅国共谋,杀杨国忠,并缢杀杨贵妃。后再随玄宗皇帝回返长安,封蔡国公后致仕,旋即病卒。高力士,本名冯元一,少阉入宫,因认义父高延福,遂名高力士。亦从玄宗皇帝诛杀韦逆,深为玄宗皇帝宠信,谓之“力士当上,我寝则稳”。马嵬之变时,力劝玄宗皇帝诛杀杨贵妃,“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寘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宗皇帝为太上皇时,不容于肃宗皇帝,高力士护主心切,为当权阉宦李辅国所恶,遭弹劾流放至巫州(今湖南黔阳西南)。宝应元年(762年)玄宗皇帝驾崩,高力士因赦回返至朗州(今湖南常德)时,闻知先帝驾崩,北望号恸,呕血而卒。代宗以其耆宿,保护先朝,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亦为唯一陪葬泰陵之人。

  “明年(757年)九月,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发蜀郡。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肃宗遣精骑三千至扶风迎卫。十二月丙午,肃宗具法驾至咸阳望贤驿迎奉。”(《旧唐书》卷第九 本纪第九 玄宗下)
  “初返长安,家国皆无的玄宗幸得已仍居南内兴庆宫。在这曾与贵妃朝夕相处之地,老皇帝或许会枯坐于沉香亭中,眼目眊眩中,依稀看见贵妃的影子,或在锦绣花间,或在缥缈云中。或仅在此时,一丝微笑会浮现于他日日沉郁寡欢的脸上。”(谒唐陵 泰陵 老玄宗
  然而“天下绝无二圣。老皇帝在世一天,新皇帝便总仿佛僭越,忠于旧主之人亦或结党,这总令人心生忐忑,疑心生暗鬼而觉帝位可危。”(谒唐陵 建陵 肃宗
  于是“这仅存的安慰也将失去。上元元年七月十九日(760年9月3日),在肃宗默认下,阉竖李辅国以游西内为名,将玄宗劫持至西内太极宫甘露殿幽禁。随之又将高力士流放巫州,令陈玄礼解甲致仕,老玄宗身边知交故人皆被撤换。

  彼时,甘露殿内,那孤苦伶仃的老玄宗!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白居易《长恨歌》)(谒唐陵 泰陵 老玄宗

  “乾元三年(760年)七月丁未,移幸西内之甘露殿。时阉宦李辅国离间肃宗,故移居西内。高力士、陈玄礼等迁谪,上皇浸不自怿。”(《旧唐书》卷第九 本纪第九 玄宗下)

  “上元二年(761年)四月甲寅(5月3日),(玄宗皇帝)崩于神龙殿,时年七十八。”

  数十载后,写出那“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的清河张公子张祜,又作一首七绝《雨霖铃》:

  “雨霖铃夜却归秦,
  犹见张徽一曲新。
  长说上皇和泪教,
  月明南内更无人。”

  晚上九点半的火车,明天早上到西安。或者先去那游人如织却已无人的南内兴庆宫,然后西出长安,亦步亦趋我那仰慕久矣的明皇幸蜀路。
  若金粟山上明皇有灵,保佑我在剑阁之时,夜有雨风,可听那窗外檐下金铃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

  10.17 11:45 北京

  10.18   西安 彬县   阴,雾霾。

  昨日北京天阴欲雨,浓郁的阴天仿佛郁结着悲伤的情绪,这也感染了我,走得心情沉重。T43次开足了冷气,每个睡在上铺的人都在抱怨不迭,即便如我这贪凉的人,也是裹紧了薄棉被。睡得很不踏实,一夜辗转反侧。早起,已是关中,窗外雾气弥漫,百米外一片惨白,万物不在,万事皆休。

  列车晚点二十多分钟进站,西安火车站维修地下通道,只开半边,人如浊污泥浆中的石子般你拥我挤着流进地下通道入口,此生所见最恐怖的人流之一。出站坐103路到城西客运站,搭高速客车去彬县,车资四十。
  彬县是行程中反复再三的节点,不在玄宗幸蜀路上,但大佛寺唐代石窟造像却有难以抑制的诱惑。在火车上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先去彬县,明天周二陕西历史博物馆开馆后参观毕何家村窖藏展后,再去马嵬不迟,何必执着?
  颐和园西堤六桥中,桑苎桥今名豳风桥,几处景点指示牌上,“豳”字总是油光锃亮,因为生僻,所以总是有好奇之人指点辨读。豳,音宾,古国,地名,《说文解字》:“周太王国,在右扶风美阳。本作邠,从邑分声。亦作豳,美阳亭即豳也。民俗以夜市,有豳山。”《诗谱》:“豳者,后稷曾孙公刘自邰出徙戎狄之地,今属扶风栒邑,在雍州岐山,北至太王避狄人处。岐阳,今凤翔府扶风县岐阳镇,乃太王之都,文王治岐之地,汉为美阳县。而公刘所居,乃今邠州,属陕西京兆府路,北魏置南豳州,西魏去南字为豳州,唐明皇以字类幽,开元中改为邠。”民国初年撤邠州,于原州治所在设邠县。1964年,割裂文字传承的简化字运动中,改邠县为彬县。“豳”字自古以来皆为读书之人熟识,盖因《诗经》十五国风之中,赫赫有“豳风”七篇,其中最著名者: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恨简化汉字,随意并用汉字,有多少风马牛不相及者?出彬县汽车站,坐上彬县至亭口的3路公共汽车去大佛寺,刚出县城便见一中学,名为“范公中学”,毋庸置疑,范公便是指祖籍邠州的吴人范仲淹,可悲的是范公塑像之前,校名金字赫然写着“範公中学”,堂堂学府,教书育人之地,却不知“範”“范”实为二字,大书错字于校门数载,不禁令人哑然失笑。范公可怜。

  彬县大佛寺在彬县县城城西十五里处,泾河南岸,清凉山北。大唐肇建之时,秦王曾于豳州浅水塬先败后胜薛举薛仁杲父子,贞观二年(628年),太宗皇帝为超度殆命于此的将士开山凿佛,筑应福寺。北宋仁宗皇帝为其养母刘太后庆寿时,更寺名为庆寿寺。大佛窟为寺中主窟,阿弥陀佛倚崖居中,高约二十米,即大佛,跌坐莲台。背光之上,有坐佛七尊,飞天一十九身,难得左下侧有“大唐贞观二年十一月十三日造”字样,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胁侍两侧。如今三身大佛泥塑完整,彩绘鲜艳,均是近世新作,但背光之上仙佛,石质无泥彩,应是唐时原作,精美冠绝其他诸处石窟,仅观背光便不虚此行。
  大佛窟,西侧罗汉洞,东侧千佛洞,两洞内千余尊造像皆失其首,寺内其称为武宗会昌灭佛时所为,存疑。罗汉洞里,最精美者是文殊菩萨所骑雄狮,浮雕洞壁之上,狮首面向窟门,宛然若生。千佛洞里,中心柱北西侧,由东向西文字清晰可读的三方题记,却胜神佛让我跓足最久。

  其一:万历辛卯(1591年),吴郡张栋过此,遇一老衲,自称百有六岁,盖逾余六十甲子,异而记之。
     张 以兵部都给事中阅边务过,老衲名明福,邠知州刘升(?)记

  洞窟之中,遍布题记,晚清金石大家叶昌炽曾于寺中拓唐刻二十二通,宋六十四通,金一通,元十六通,共计一百零三通,集为《邠州石室录》三卷。其实明清题刻更是多矣,层层叠叠,可惜室内光线昏暗,洞深处更是漆黑一片,大多题刻已难以卒读,即便在叶昌炽时,大多也是“苔封尘积”。千佛洞中心柱北正对窟门,光线明亮,可以细识。

  其二,其一之二十八载前一通题刻: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六月十九日,陕西布政司参政,邢台王本固,按察司副使,莱阳赵文燿,按部至邠,同登大佛阁,历千佛洞,因题洞壁,以志岁月云。文燿书。

  莱阳赵文燿,生平不详,《莱阳旧志》中亦只有寥寥数条,除却三四通由其所立的牌坊,便只有“陕西副使赵文燿墓,在县东北十里”条,只是如今莱阳县城东北十里,其坟茔必须早已无存,烟灭灰飞。倒是在这千里之遥的大佛洞里,看到他不错的颜字题刻,果然,其以志了岁月。

  其三,其二之三百八十六载后,边缘又一通题刻:共产党万岁。一九四九年。邱刚题。
  中心柱西侧北下角还有“华北人民解放军”,西侧石壁北下角另有“一九四九年。解放大西北,消灭胡马匪”字样。

  三通题刻,所述及处:两位官宦,两位官宦。一个老衲,一个信徒。

  大佛寺门票二十,大佛只可从面部平视,明镜台下窟门紧锁不可入。罗汉洞与千佛洞铁门敞开,游人随便进入,随便做任何事情,无人值守,两个监控探头,即便可监控近窟门光亮处,窟内深处亦不可见。造像伤痕累累,刻画累累,除却几身泥塑依然婉约之处,大多已露出黄泥胎体,森森然。

  今天交通顺利,出大佛寺便遇到回返县城的3路客车,到汽车站便有出站的开往西安的高速客车,出西安城西客运站便坐上252路公交车,又住大大差市七天。只是奇怪的是,一直好好的GPS充电器却故障,怎么也拧不紧,不得已用指甲刀修理半天才算能用。或许是因为之前一次出行的种种不顺,这次多少把一些好与坏的征兆看得过大,有些患得患失,希望这次万事如意。
  三道巷里的锅巴米饭关张了,还好在近西口处又找到一家锅巴米饭,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志行程。

  22:04 西安 大差市 七天连锁酒店

  10.19   西安 兴平 马嵬 扶风   阴,雾霾。夜,雷雨。

  上午九点前到陕西历史博物馆,等候领票的绵长队伍依然,不过售卖何家村窖藏展的3号窗口前空无一人,20块钱直接买票入馆,这些年来难得的顺畅。一楼常设馆内人满为患,西侧地下的窖藏展内人丁冷落,我买的票上临时加盖编号58,如今公认的吉利数字,按理在方才开馆后就有此人数参观应当不少,不过展馆不大,大多数人匆匆而过,或者有些人根本就是为了免去排队之苦才买此票。20块钱绝对物超所值,哪怕让我花20块钱少排一个小时队我都愿意,何况还可参观整馆国之重宝。熟悉的,久仰的,却是第一次得见的如此之多盛唐金银器,工艺精绝冠盖今古的盛唐瑰宝。镶金兽首玛瑙杯与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是早已念兹在兹的,尤其后者,自从小学时候集邮在那套出土文物T67上得见,二十余载可谓寤寐思服,一朝得见,心中激动可想而知。还有标重九两三的鸳鸯莲瓣纹金杯、鎏金海兽水波纹银碗、鎏金双鱼纹银碗、鎏金双狮纹银碗、天工鬼斧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鎏金鸾鸟纹六曲银盘、鎏金飞廉纹六曲银盘、鎏金双狐纹双桃形银盘、鎏金龟纹桃形银盘、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件件叹为观止,银器之上以金汞齐鎏金,银白金黄,美仑美奂。尤其其中鎏金动物造型,写实却又天马行空,巍巍大唐,哪怕一描红工匠也胜过如今所谓工艺大师千百万倍。唯一可惜的是何家村窖藏展馆内严禁拍照,难免有宝物影成云烟过眼之叹。
  何家村窖藏展对面的丝绸之路遗珍展,免费,但下次必先参观如此展览之后,再去窖藏展,否则定有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之叹。此展于我有些兴味索然,还有一层原因是刚走河西走廊,诸博物馆中珍品已见,尤其甘肃博物馆马超龙雀,因不可移动故而陕西历史博物馆中只有复制品,仅此一味便有菜中无盐之感。更奇怪的是,此展中诸多固原博物馆中藏品,我月初在固原博物馆中已见,如今再见,两处却皆未注明复制品,询问工作人员亦是含糊,不知何处为真品。

  出历史博物馆后,不过上午十点,时间富裕,因此临时定计划是先去兴平,再去茂陵,然后夜宿兴平,明日再走马嵬。城西客运站坐车到兴平,出站在周遭数次未找到合适的酒店,普通标间100左右,虽然不贵,却与我对兴平县城的印象差距不小。索性再变计划,直去马嵬,夜宿扶风。唉,我每次在路上时,愈水性愈杨花的旅行计划呀。
  马嵬镇在兴平县城西十八里处,镇西半里便是杨贵妃衣冠冢,汽车站坐1路车可直到贵妃墓,票价两块五。我知贵妃墓无甚可观,不过此处盛名久矣,又是史书中明皇幸蜀路上第一站,是不得不至之处。
  贵妃墓门票15,老式的竖形塑料票,稀罕之物,上次得见还是在秦二世墓,冷僻之处,多有冷僻之物。园内寂寥,无甚可观,一抔土丘,半截石碑,碑是毕沅碑,不知为何二世墓前仍完整,贵妃墓前却残断?世事有时果然难料。土丘两侧庑廊墙上嵌有明清题刻碑记数十方,细细看来,倒颇有兴味。
  东庑中,有一款为“岁次丁酉春三月,知兴平县事元和顾声雷勒石”碑碣,上书马嵬诗三首,除却熟识的两首李义山,起首一诗题为“唐僖宗幸蜀经马嵬”:马嵬杨柳绿依依,又见鸾舆幸蜀归。泉下阿环应有语,这回休更罪杨妃。诗是无甚新意,无非是为贵妃辩驳,国之丧乱,贵妃何罪?这本或有新意,但后代世人人人皆以此语,便让人觉乏味。另一方王文简公诗碑款有纪年:乾隆己亥长至后一日与兴平县事顾声雷立石,可知顾知县为满清乾隆时人,顾知县与如今管理方,均以此诗为唐僖宗作,不知何至糊涂于此?诗意分明不可由僖宗皇帝之语,有说为罗隐所作,但全唐诗不录,我以语言浅显不似罗隐文笔,应为时人或后人信笔。
  最为我爱者,一碣四绝句及跋:
  “霓裳惊破太仓皇,掩面君王失主张。七夕盟言忘不得,牵牛要骂李三郎。
  马前一死报君王,龙驭平安返未央。犹解致身千古义,博君恩宠为君亡。
  芳魂不共翠华旋,三尺孤魂碧草烟。罗袜香囊零落处,蛾眉堪恨亦堪怜。
  平生吊古最情多,暮雨趋车道左过。知否六桥老词客,白头来拜马嵬坡。
  余少喜读温、李马嵬诗而深以不得一至其地为憾,今年已六十有二矣,缘有恒州之游,迂道坡下,停车展墓,犹想见当年六军不进,仓皇就组之情,令人欲歌长恨也。
  本朝王文简公,毕秋帆先生皆有题词,余不揣固陋,作四绝句以附其尾。平生多古意,我辈盖有同情耳。
  时嘉庆癸亥孟秋下澣六日
  六桥词客何承燕并跋”
  六桥词客何承燕,并非当世大家,从未听闻,著有一本《春巢诗余》,更是未得一见。倒是年过花甲这一马嵬之行,让我得识六桥词客。书名诗意可见,老先生也是多情客,“博君恩宠为君亡”一句,几令我泫然涕下。

  跋中所述王文简公诗碑就在东庑南首第一通,录诗三首。王文简公,即渔洋山人王士禛:
  “王文简公马嵬怀古二首
  何处长生殿里秋,无情清渭日东流。香魂不及黄旛绰,犹占骊山土一丘。
  巴山夜雨却归秦,金粟惟(堆。碑上确为“惟”字,但词意不通,或为“堆”字,暂时无考。)边草不春。一种倾城好颜色,茂陵终伤李夫人。
  再过马嵬一首
  怨粉愁香委路歧,只留罗袜使人悲。梨园都就霓裳谱,不似三乡陌上时。
  乾隆己亥长至后一日与兴平县事顾声雷立石”
  第二首,述及金粟山,忽然想起山上泰陵之中老明皇,两地相距四百里,可怜老明皇,去时已是孑然一身,七载前不保贵妃性命,七载后更是难觅贵妃香魂,不得其陪葬千年万年。
  伤痛老明皇。

  出贵妃墓,回马嵬镇上走一回,为了拍一张有马嵬字样的照片,以志来过。马嵬镇沿104省道狭长一条,普通农村模样,未见住宿之处,只好作罢夜宿马嵬之想。搭上一辆西安开往扶风的客车,来史书中明皇幸蜀第二站:扶风。马嵬至扶风一段,省路正在维修,暴土扬尘,本来这两天关中就仿佛掉进了烟囱里,雾霾不散,灰土更是雪上加霜,身上黄土是一层又一层。
  车停扶风新区车站,扶风新区实在不错,街道干净整洁,安静不喧嚣,是我喜欢的县城。在南一路上找到家鑫旺宾馆住下,标间不过68。打车去老区,东街上的城隍庙即扶风县博物馆已闭门,不过门是虚掩着,和门旁小店女主人兼看门人商量下,进去在山门后两侧的石刻廊下看了片刻,没有什么惊心的东西。
  从东街走到西街,拍了几张街景和一处泥皮脱落后露出的精美木雕雀替,回新区。回来的车上遇到近旁消防队的小张,看见我拿着相机于是聊了聊尼康,下车分手时和我说,要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119,呵呵,可爱的小伙子。

  明天行程,继续水性扬花着,但去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三站唐天宝年间扶风郡即今凤翔县应是肯定的。不过今天在近扶风的二十里堡村,在路上看到一通极壮丽的石碑,地近班固墓,不知是否与班固有关,明天又想去看一眼。
  再说吧,随遇而安。

  19:03 扶风 南一路 鑫旺宾馆路对面某网吧

  昨夜方出网吧,扶风的第一滴雨就落在我手上,片刻风紧雨急,电闪雷鸣。在宾馆对面的一家面馆晚饭,兼作避雨。面单上第一味名曰一口香,十块钱,括号中注明八碗,问服务员,被告之就是稍子面。好奇要了一份,上来时惊呆当场,满满一托盘上,十只小碗,碗中汤足面寡,意思应当是一口一碗故名一口香,可事实上面在吃上三两口,还要轻啜两三口面汤。有些羞赧,面前满摆着十碗面不是不惊心的,以至我几次向服务员以及同桌餐客询问这果然是一人份量吗?吃到第七碗上才注意到托盘中是十碗而非面单上写的八碗,服务员迟疑一下回答说是加送两碗,确是美味,但形式实在骇人,这要是三五个人每人要上一份,后厨的洗碗工怕是会捋着你们家祖先骂到类人猿。

  昨天另有一事漏记。从马嵬坐车将至扶风时,一处路牌,左右地名分别是“绛帐”、“召公”,这便是我最爱陕西的原因之一,许多地名寥寥三两字,身后便有千载故事。绛帐,汉马融于彼处“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召公,“因食采邑于召地,故谓之召公,又称召康公”“在(扶风)县东北三十里,有召公古迹,今为召公镇,亦名召村,俗名菊村,召康公祠在焉”,召公名菊村传因召公喜种菊。两地名之源流,忽忽已一两千载,暮然却在身左右,不觉恍惚。如今两地均为扶风县所辖乡镇,在扶风汽车站里,发往两地的班车颇多,至绛帐者直书“绛帐”,但至召公者均写俗称“菊村”,不可不知。下次再走西府,必去两地。

  10.20 21:31 宝鸡 汉中路其佳快捷酒店 

  10.20  扶风 凤翔 宝鸡 陈仓   晴,多云,雾霾。

  早起,一夜豪雨后,终见晴天,只是雾霾依旧。暖暖朝阳中过岐山,至凤翔时朝露未晞。

  凤翔县城中,几乎无人知晓雍城遗址所在,在汽车站得到一个不知所谓的指示后,索性打车按照Google Maps上标注的遗址所在而去。司机满脸不解地在高王寺村南口停车,下车向西走进新种冬小麦不久的田中,与Google Maps标注点重合处,却四顾茫然,不见任何地表遗存。问一老农,不识字,更不知我所说何处。一夜雨,田中极湿滑,几步后鞋下积泥数寸,走的艰难,好在向北不远处遇到一位陈老汉,陈老汉是柳林镇人,退休后在县城买房,早起来田中抖箜篌锻炼身体,见识果然不一般,肯定地答复我,那里就是雍城遗址。指向我先前所在标注重合处一条蒿草路,说那便是曾经考古发掘的雍城道路,只是事后又全部回填,所以地表之上一切全然无踪。
  秦国定都二百九十四载的雍城,其面积远超如今的凤翔县城,高王寺村只是在雍城东北角,雍城内另有已考古发掘的铁沟宫殿、豆腐村、义坞堡、姚家岗宫殿、制作作坊、姚家岗铜构件、姚家岗凌阴、马家庄宗庙、瓦窑头、马家庄寝宫、马家庄、史家河、海家河、南古城、河北里等多处遗址,只是仅具考古价值,地表已全无可观。
  陈老汉锻炼处,西侧田中有石碑一方,走近细看,又是熟悉的毕沅碑:秦三良冢。上款:“赐进士及第兵部侍郞陕西巡抚兼都察院副都御史加五级 毕沅 书”,下款:“大清乾隆岁次丙申孟秋 知凤翔县事 吴六鳌 立石”。《左传》载:“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三良所殉者,秦穆公也。

  出高王寺村,打车不远便到东湖路西的秦穆公墓。墓冢在凤翔博物馆西墙内,墙外亦有毕沅碑,两处认定皆因毕沅碑。2009年初,陕西考古研究所经实地勘探后,认为所谓秦穆公墓不过是雍城城北一处高台建筑。毕沅误矣,不过情有可愿,毕竟彼时认定陕西诸陵,更多只是以史料传闻为凭,并无如现在严谨的考古勘探。如今的凤翔县城呈东北与西南走向,西南角与雍城遗址重合,故而才会如此。穆公墓为虚,三良冢想来亦是想当然耳。

  中午在东湖中小憩片刻,吃了碗羊肉泡,回汽车站搭车去秦公一号大墓。秦公一号大墓即秦景公墓,凤翔县南南指挥镇秦公陵园四十三座大墓之一,柏木黄肠题凑墓。考古发掘完毕后,当地村民在发掘遗址上自办了一间秦公一号大墓博物馆,不过鲜有游人,生意清淡。如今收门票十五,内里全无可观,所谓博物馆只是一间椁室复原陈列室,做工粗糙。
  出秦公一号大墓,搭车继续向南来宝鸡。本打算下午去虢镇,即如今的宝鸡市陈仓区,但秦公一号大墓前村路绕过虢镇直到宝鸡,若要去虢镇得先回凤翔再搭走210国道的客车。再次临时改变主意,下次先在宝鸡看青铜器青铜器博物馆,晚上再宿陈仓,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四站。
  在车上忽然有一困惑,唐时陈仓究竟在何处?宝鸡有三处旧名或今名陈仓处,宝鸡市、陈仓区(虢镇)、陈仓镇,混乱,索性就住宝鸡吧,反正莫衷一是。下长途车打车直奔汉中路,在路东其佳快捷酒店住下,很不错有电脑的商务大床间110,长短途电话免费,物超所值。

  酒店前台告诉我去青铜器博物馆就在酒店对面坐10路公交在中华石鼓园下,遵嘱到站下车,没有见到任何博物馆的指示,有些糊涂。开Google Maps搜索,标注博物馆在人民公园南,一壁暗骂酒店前台指错了路,一壁搭回头车。在车上埋头检索,结果坐过站,再坐回人民公园,一打听说是新近搬到了石鼓园,原来错怪了酒店前台。宝鸡公交一律无人售票,忙不迭买东西换零钱,再坐车到石鼓园,原先看到半山上的不明建筑误以为是什么石鼓园的正是博物馆。不得不说宝鸡青铜器博物馆是最不方便的博物馆,不开车的话,得徒步上山,走到气馁。上博物馆又是三四层石阶,没有看到任何残疾人通道,真不知道那是博物馆还是健身房?整馆国之重宝,却因为新近开张,大多没有任何说明文字,不像博物馆却更像是潘家园的地摊。拍了几张墙盘与秦公镈,回返。少年时最爱青铜器,如今却兴味索然,口味果然是会变的。

  回酒店,打电话和王同学仔细讨论了一下陈仓所在,共识是陈仓因陈仓山而得名,一如雍城因雍山雍水得名,而陈仓山即今虢镇鸡峰山,所以陈仓应在虢镇即陈仓区无疑。即刻起身,匆匆走到火车站前,搭15路公交车直奔虢镇。宝鸡到虢镇五十里,车资只要两块倒是便宜,可到虢镇时天已将黑,慌忙下车从西关走到东关,天已尽墨。此虢镇,周文王异母弟虢仲封地,史称西虢,并非因唇亡齿寒而鼎鼎闻名的东虢。《汉书》地理志:"东虢在荥阳,西虢在雍州"。如今虢镇中已无甚可观,只为一到,因其曾为明皇幸蜀驻跸处。

  明日散关,夜宿凤县。

  10.20 22:40 宝鸡 汉中路其佳快捷酒店

  又及:

  入关中已三日,一胶彩色负片还没有拍完,黑白胶卷更是一张未动。天黑前在虢镇两张均废,我实在不习惯Nikon FE的指针式测光模式,上下跳动的指针总让我误以为是在A档,两张f/2.8 1/30秒组合被我拍成1/500秒,那是上午在阳光下f/8的曝光值,欠曝四档,没指望的,仅有的两张虢镇的照片。
  不知道怎么想的,用的镜头是我所有镜头里最廉价的苏联产Arsat H 50mm F2,几十块钱的镜头,还不到因为富裕出来用在镜头上的B+W UV镜值格的五分之一,因为足够低调?破相机加破镜头。
  明天将入秦岭,希望可以多一些拍摄的欲望,否则此行将只留存于我的记忆中。

  23:30

  10.21  宝鸡 凤县 留坝 汉中   阴,雨,雾。

  虽然抱定要足睡一夜的念头,手机不再设置闹铃并且关了静音,可早晨醒来时窗帘缝隙外依然黑沉,时间不到七点。不多会儿,隔壁屋里传来女人慷慨激昂的叫床声,虽然高潮片刻即过,但我却睡意全无。起床开门,洗漱收拾,直等到隔壁女人低着头走我房门前走过,看着良家妇女的样子,倒是很内秀。

  走到汽车西站,坐开往双石铺——凤县县城在双石铺镇,所以发往凤县班车标注的都是双石铺——的客车,有零有整的五块七毛钱到大散关。大散关在宝鸡西南约三十余里处大散岭上,车出宝鸡不远便开始爬坡,随清姜河蜿蜒而上,雨雾愈发浓重,至蟒挡山,已是群山如鬼。
  大散关关城早已湮灭,如今所谓古大散关遗址,只是纯粹新建的旅游景点,若非散关是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五站,我是断然不会花四十块钱买票进去的。景点内极其粗糙,陈列也只是以宋金之战为主,景点称所谓古战场处四百米高,实则不过五十余米,海拔960,山上关帝庙前,雾似水流,登上水泥新建烽火台,四遭尽在雨雾中,如置蓬莱仙境,群山不见,天地不辨,除却数声鸦啼。
  大散关,亦称散关,散关山口,太史公称其“北不得无以启梁益,南不得无以固关中”,关控陡绝,扼蜀汉与入关中之咽喉,史上兵家百争,最著名者当为汉高祖以淮阴侯之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于此处。秦岭北麓渭河冲积平原之所以名关中,即因其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而其西即是散关。出散关,即出关中矣。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下大散关,回公路不多时便又上凤县客车,大散关至凤县八十余公里,车资十八,前后两个余时辰,走得是惊心动魄。逾越秦岭之前,至东峪口处,道路便呈扭曲状盘山,彼时海拔1150左右,已近雨雾中,能见度不足二三十米,对面不时还有重型货车下山,看似惊心但整车人倒也安之若素,前排男人持烧鸡大啖,满手油腻,倒也有趣,只是苦了我的饥肠。
  车似骰盅般左右晃到路途中秦岭之巅,海拔1530,可恨一如前些时日过陇山之时,雨雾不休,一切难见。倒也有益处,清晰得观秦岭因何为亚热带与暖温带之分界线。方过秦岭之巅,即刻雨住雾散,路面干燥不见水迹,视野忽然开朗。秦岭南北,一山之隔却判若两世。亦转暖,果然秦岭之南,河流不冻。

  过黄牛铺村不远,忽见路下有卵石滩涂,其上涓涓细流,应是嘉陵江源头。出发时才过渭河,忽然又见嘉陵江,一入黄河,一入长江。若是秦岭左右一滴水,北上南下万里路遥,其实只在一线间。路是真真切切需要行走的,只在地图纸上,万万无此奇怪感觉。
  再后不远,有村落名红花铺,不知地名最初因何而来,但过红花铺,道路两旁却果然繁花不住。雏菊、蝴蝶兰,还有不知名的野花,粉红紫白,阴郁山空之间煞是美丽。
  过秦岭,景色便与关中迥异,沿途地名同样,名多某家湾,村落与公路之间以铁索桥相连,确有几分南国水乡景色,只是更加开阔壮丽。还有一处草凉驿,必为曾经驿站,想来明皇亦曾过。

  “壬寅,次散关。丙午,次河池郡”。明皇幸蜀,散关凤州两地间,盘桓近二百里山路走了四天,我却倏忽而过。
  凤县,凤州,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六站,县城依嘉陵江两岸而建,处处可见处心积虑为发展旅游所作种种,依山傍水,确也可观。本欲夜宿凤县,但却在嘉陵江边纠结再三,县城西有河池遗址,但其是否即为古河池仍存疑。作罢,决定南去南星镇上寻陈仓古道碑。
  凤县属宝鸡,南星镇近留坝,留坝属汉中,跨市客运班车便极少,凤县汽车站里只有宝鸡发往汉中的过路车,不多的空座也会优先载乘往汉中远途的旅客。隋唐时,凤州为河池郡治,但河池县在今甘肃徽县,徽县与凤县之间的甘肃两当亦属河池郡辖,千载以降,如今这三县镇的联系仍然紧密,凤县许多发往徽县的班车,自然路过两当。
  等到一辆汉中班车,只有四个空座,售票员不希望在发车前卖短途票。等到将走买到留坝车票,让给了更短途的父女两人,女人还抱着孩子。我出站去吃羊肉泡,大碗13,但我更爱那一碟糖蒜。吃饱回车站,忽然看到过来一辆客车写着宝鸡至留坝,退了车站票直接上车,买到陈仓古道碑所在连云寺村。
  在车上细问才知,宝鸡到留坝每天仅此一趟班车,早晨六点二十留坝发宝鸡,中午十一点四十宝鸡回留坝。到南星镇,亦即留凤关时,已近三点,担心待找到那方不过清人题字碑再回返,路上已无车,再作罢,加八块钱买到留坝,打算夜宿留坝明天再返连云寺,那里还有连云栈道遗迹。
  凤县至留坝又是七十余公里山路,过留凤关,再过柴关岭,柴关岭瞥见路旁亦有民国赵祖康题名碑,与大散关同,再过留侯镇张良庙,车入留坝。此时沿途凤景颇佳,酒奠沟左右,群山之上遍布红叶,红叶夹杂黄叶铺洒绿叶间,或有响晴白日,必然更是悦目。高桥铺左右,又落细雨,但至留坝无雨。

  留坝不及凤县,县城只一条街在山谷间,出汽车站一壁走一壁问自己为什么?为何要宿留坝?再作罢,回汽车站搭上汉中客车,再走两个小时八十公里,夜宿汉中。
  留坝至汉中沿途,自凤县开始驶入的316国道依褒河蜿蜒。褒河,褒水,褒谷,褒城镇,见此“褒”字,便念褒姒,只是美人不再,再也无缘得见。那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古褒国人褒姒,便生在如今褒城左右,凡某地,得有一名可传世的美人,都是足可以自豪千年万载的事情。不过如今褒城镇边因为新建的石门水库,处处都是鱼餐馆,可惜了只有酒肉,再无风雅了。
  留坝至汉中一路风景平平,小睡片刻,隧道不少,武关河、鸡头关、七盘山上新石门。留坝县南的武关,非关中之南武关,而是武休关,本也欲望,只因地名,其他亦无存。

  至汉中天已黑,花了一个多小时找住处,普遍比宝鸡差但却价格不菲,电脑间160,很差的标间也要100以上。最终还是住在莲湖路上的君悦,不错的装修,房间亦可,只是无单间,标间最低138,借到别人的VIP卡,118住下。
  在宝鸡吃点餐,喝着糊辣烫吃油条的时候,对面的两个姑娘说今天太冷了,昨天穿丝袜冻坏了。不过汉中一切还好。

  明日蜀道行。

  21:56 汉中 北大街与莲湖路什字西南角某网吧

  10.22  汉中 宁强   阴,间多云。

  七点起床,收拾停当,步行去东大街古汉台,汉中博物馆,为观闻名久矣的石门十三品。在文化街口早点,在古汉台斜对面有一家东风照相馆,门前写着“相机,五十元起”,情知是胶片傻瓜相机,进门一看可算古董级,三台京瓷,两台理光,其余国产。不算什么稀罕物,倒是花一百块钱把店里所有二十几卷2007年过期的Kodak ColorPlus胶卷买了下来,可做试机之用。
  汉中博物馆除却石门十三品,其余藏品可谓简陋。后汉明帝永平六年至九年 (63-66年),为越七盘山石障,官府令凿石门隧道近十四米,后摩崖《汉中太守都君开通褒斜道碑》以记之,后世历代整修铭记与文士题刻,仅石门内壁便有三十四品,连同石门南北山崖与河石之上题记,总计百零四品。七十年代,为治理褒河兴修石门水库,石门不幸淹没水下,其珍贵者十三品移至汉中博物馆收藏。
 
  一品石门,石门颂局部;
  二品鄐君开通褒斜道;
  三品鄐君碑释文;
  四品右扶风丞李君通阁道;
  五品故司隶校尉犍为杨君颂,即石门颂;
  六品杨淮、杨弼表纪;
  七品玉盆;
  八品石虎;
  九品衮雪;
  十品李苞通阁道;
  十一品释潘宗伯、韩伸元、李苞通阁道题名;
  十二品石门铭;
  十三品重修山河堰。

  其中著名者,后汉石门颂与北魏太原典签王远书石门铭,不食人间烟火之仙品,书家无有不知,亦可称民国以前文人无有不知。不过如今其中“衮雪”大字摩崖却成宣传重点,在汉中市内也屡见复制品,仅因为大字下不知何时有好事者刻款“魏王”二字,仅因此便上下众口一辞称其为曹操所书,可见其媚俗之甚。堂堂石门颂,皇皇石门铭,却不及无谓“衮雪”二字,民国以前全体文人如若泉下有知,笑声可颠覆阴阳二界。
  石门十三品在二进院西厢,东厢是以图片文字为主的褒斜道介绍。我到博物馆时才过八点,距开门还有半个钟点,于是在汉台街与丁字街小走一遭,看看老汉中城仅有的一些街道遗存。回博物馆时,拿到今天第一张参观券进去直奔二进院东厢,却听得里面叽哩呱啦有棒子语,不知何处来的两个棒子举摄影机拍摄,两个中国陪同,馆方讲解员恭立身后。我见有张汉唐褒斜道示意图,觉得有价值便去角落开包取LX3,这时先前在门前聊天的一个不住摇头的帕金森早期的白花老头走过来,我看他不住轻摇头我以为他在制止在拍照,但馆内未见有任何禁止拍摄的告示,而且前面中国陪同不停的闪光拍摄,便径自走到图前举起相机。耳听得老头和讲解员说:他不是一起的,于是讲解员便回转身来,果然制止我拍照。我说拍图片都不可以?答曰不可以,我就这样在别人的摄像机与照相机快门声边上被制止了拍照。我还能说些什么?虽然后来老头和讲解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棒子伺候着,留下我在空荡荡的展馆里,还是拍下了那张图片。
  还好,石门颂铭堂皇眼前,即便有些鸟兽污秽,又能怎样?

  出博物馆回东风照相馆拿胶卷,打听到老汉中饭店旁有家圆通快递,步行过去先把胶卷与陕西地图册寄回北京,我不想背负哪怕一两累赘。东大街尽头,北向是老汉中饭店,可忽然看见东大街东,有一条几乎原始模样的老街,东关正街。街头的告示与街中的施工预示着这条汉中最后的老街也是行将就木,能遇见他的最后时刻实在侥幸,一切放下,走进老街,快步走到街东头看清些可拍地方,拿出相机,边行边拍回到街西头时,不到半小时,一卷Eastman Double-X 5222黑白胶卷拍完。

  明皇幸蜀,自汉中至广元,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在不通高速之前,两地间只有108国道贯通,不到四百里,客车却要走上六七个小时。昨天午夜之后方才想到,至汉中时在车站打听,到广元的客车最晚只在中午十二点,所以上午必须离开汉中。虽然还想往复再走一两次东关正街,可是时间已近十一点,不得已离开。
  在老汉中饭店寄完快到,打车到汽车站,再问得知如今汉中至广元客车均发高速,所幸昨夜定下备选方案,二一块五毛钱买到宁强,走108国道即老路的宁强客车。车站里,高速宁强客车已坐满大半,我坐的老路客车半晌加上我还是只有两个人。另一个长腿黑丝姑娘到宁强之前的大安镇,是不得不坐老路客车,要了QQ号,车上闲聊了几句。为看风景,仗着先上车,告诉后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子我已经坐在那里,然后霸占了他的位子,一般我是万万不会坐那最危险的座位。
  老路与古金牛道基本重合,西出勉县,依汉水一路西行,过青羊驿,金牛驿,大安镇,五丁关,柏林驿,至宁强一百一十七公里,耗时约三小半时辰。虽然车程在此行之前路途中最久,但感觉却是倏忽而过,不再是关中不变的漫漫黄土,山树葱笼,时有村落人家,最喜青羊驿,古旧宁静的村落,房前一柱柱捆扎整齐的玉米,老翁檐下打着盹,左近还有处处写着毛主席万岁的高架桥与隧道,可惜不向繁华的大安镇,客车未做停留,匆匆而过。
  《括地志》载:“昔秦伐蜀,路无由入,乃刻石牛五头,乃刻石为牛五头,置金於后,伪言此牛能屎金,以遗蜀。蜀侯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堑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寻道伐之,因号曰石牛道。”传说蜀王贪五牛,以五丁引五牛入成都,引秦王虎狼之师入蜀亡国。汉中入蜀金牛道,因此得名,过大安镇后五丁关,亦因此得名。五丁关山势极险,汉中宁强段中最难行,蜿蜒攀山,道路之巅海拔1130余米,风景秀美,却已无关点古迹可寻。下五丁关,其后至宁强一路坦途。

  金牛道,应自汉中南郑向西,进入沮口、青羊、大安等镇,经勉县西南烈金坝(金牛驿),南折入五丁峡、五丁关至宁强县,再转西南经牢固关、黄坝驿,进入四川朝天七盘关、转斗铺、中子铺、五里铺、神宣驿、龙门阁、明月峡、五里峡、石柜驿、汉寿驿、朝天镇,顺嘉陵江之绝壁上飞阁栈道向南经朝天峡、望云铺、飞仙关至广元千佛崖入利州古城广元。再南渡嘉陵江至昭化,经葭萌关,上牛头山,过剑门关。至梓潼,经绵阳过鹿头关、白马关,旌阳驿、金雁驿、两女驿、天回驿,终到成都金牛坝。
  到宁强汽车站,打听去广元的客车,同样只在上午有四班,到高速路口倒是有车,不过那却不是我要走的路,只好夜宿宁强。事实上,直到昨夜零时之前,都还没有停留宁强的打算,何况夜宿。虽然明皇幸蜀必经此地,但却史书无载事迹。
  宁强原名宁羌,古属梁洲,氐羌据地。秦汉为葭萌县地,唐初于阳平关设三泉县,北宋乾德三年直属京师,南宋绍兴三年设大安郡,辖三泉县。明洪武三十年于县城建宁羌卫,后置宁羌州。1942年元旦因于右任言改名宁强县,取“安宁强固”之意。古阳关平在宁强县西,曾有意去阳平关,但打探下来亦是除却地名,其他痕迹全无,作罢。宁强是汉水发源之处,县城中河水曲折盘桓而过,当地人称玉带河。县城普通,宾馆破旧,只有标间且价格都在100以上,不输汉中市区。几乎在县城奔波一圈找寻,最后在电影宾馆住下,120的标间还价半晌实收100。
  宁强名产是宁强麻辣鸡,在宾馆打探到转角的杨氏麻辣鸡,说要半只,待看见练拳击的鸡翅与举重的鸡腿时大吃一惊,忙不迭让店主拿下一片,即便如此还要36块,实在不便宜。鸡如白切鸡,加麻辣调料,或者本地人有此一号,如我外地人吃来实在乏善可陈,除却麻辣,毫无鸡之鲜美,更何况鸡皮韧而不烂,极倔强的模样。在面馆里要了一碗面吃鸡,面也是火辣,果然地近四川。

  明日入蜀。

  18:40 宁强 步行街某处某网吧

  10.23  宁强 广元   阴,轻雾。

  早起赶八点的客车来广元。和司机闲聊才知道庆幸,昨天上午整个宁强县城戒严,班车全部停运,老百姓连自行车都不许骑上街,之前夜里更是连夜洒水洗街,因为贺常委短暂停留视察。皇帝出巡,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一直以为只是古时候的事情,才疏学浅,才疏学浅。司机们受牵连停运一天,连呼何至扰民如此?

  古金牛道,今宁强至广元一段,沿国道一百六十里余,司机说正常情况一个多小时候便到,蜀道不再难。过牢固关隧道,黄坝驿后,九里连续下坡路,直降近二百米。过七盘关,今称棋盘关,两处棋盘关隧道后,近蜀界。
  国道四川收费站前,警察云集,出川方向百姓夹道而立,交警示意往来所有百姓车辆停靠路边等候。下车打听,才知道是兰州军区与成都军区举办联合军事演习,国军要从此过,故而全程暂时封路。苦等。军队宣传干事与地方记者不遗余力指挥百姓稍后的表演,挥红旗,喊口号,送统一包裹的特产核桃作慰问品,倒也热闹好笑。苦等,却见大部队车辆由国道旁正在修建中的高速公路高架桥上过,原来封堵国道只为十辆左右领导车辆通过,路旁有例行的地方领导慰问,百姓队伍中的各色公务员及家属蜂拥而上塞包裹,现场笑声一片,其乐融融。待这十余辆车通过,收费站前几十辆当地领导及军方车辆扈从走后,交警方才放行。
  过转斗铺,中子铺。两处均已称乡,其中中子乡如昨日大安镇盘逢集,却不似大安镇般公路由镇中穿过,乡在公路下的嘉陵江河谷中。其后国道与古金牛道便渐分离,不见五里铺、不见神宣驿,龙门阁也是远在路北潜溪河回转处。司机说不过近几年前,由宁强至广元还可从明月峡与千佛崖下过,举头便是古栈道、佛造像,如今尽皆换作隧道,不过对于文物保护而言确是好事。过明月峡隧道,不见五里峡,不见石柜驿,不见汉寿驿,至朝天。朝天以后,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高架桥逼仄地塞在国道与嘉陵江之间,一脚道旁,一脚谷中,沿途再无风景。不见望云铺,过飞仙关隧道。一路因为前方有军车,时走时停,千佛崖隧道前又是堵车,进广元上西汽车站,走了三小时有余。

  坐摩托到南街口的中源快捷88酒店住下,大床间108,房间虽然很小,倒也干净。千佛崖是不能去了,因为两年前的汶川地震波及,一直处在维护状态下,据说广元投入一亿多人民币,大手笔,不过这些钱最终还是要在游客身上捞回来的,就像小小皇泽寺门票已经涨到五十一样。
  皇泽寺,嘉陵江西岸,始建于后蜀广政二十二年(959年)。明人陈鸿恩所撰《皇泽寺书事碑》有句:“皇泽寺相传为武后创”,此“相传”二字,至满清时张邦伸《云栈记程》中已明确为:“武后秉政,建皇泽寺于此”。1954年修筑宝成铁路,路基自泽寺建筑群中心破坏性通过,诸多古建更是惨遭拆毁,不过却在路基中掘出后蜀广政二十二年一通“利州都督府皇泽寺唐则天皇后武氏新庙记”残碑,此碑新旧《广元县志》均无刊载,利州即广元,碑文记述皇泽寺有则天皇后庙。李义山有《利州江潭作》一诗,自注“感孕金轮所”,《旧唐书》本纪第六则天皇后载:“长寿二年秋九月,上加金轮圣神帝号”,所以那个人品卑鄙的郭沫若便解释到,感孕是指古代帝王感天而孕,“利州江潭感孕金轮”,就是则天后天在广元感天而孕,故而则天皇后就是广元人。再加上那通后蜀广政碑,于是则天皇帝生于广元,皇泽寺便是则天皇帝祀庙便因郭文化部长一言而成定论。
  可怜无数文人忽然懵懂,颤巍巍翻开《旧唐书》,本纪第六 则天皇后:“则天皇后武氏,讳曌,并州文水人也。”再抖索索翻开《新唐书》,本纪第四 则天皇后:“则天顺圣皇后武氏讳曌,并州文水人也。”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东。
  如今中国各地争名人故里,可谓闹剧连连,丑态绵绵,果真这么热爱乡绅先贤?罢了吧,不过是掩盖不住的利欲熏心罢了。

  便如去皇泽寺者,有几个是为那新修的二圣殿,有几个是为那新建的武家庙,有几个是为去二圣殿里燃炷香,有几个是为去武家庙里点挂炮?
  只为寺后崖壁后自北魏以降的历代摩崖造像。最精美者,初唐大佛石窟。石窟主尊阿弥陀佛,左右阿难、迦叶,左右两壁侍立大势至菩萨、观世音菩萨。菩萨外,再有左右护法、金刚、力士,可惜左侧漫漶,右侧剥落。主佛背光左右,浮雕天龙八部最为别致精彩,世所罕见,可惜八者仅存其四。阿难与大势至菩萨脚间,塑有供养人像一尊,低小卑微。窟顶有宋代彩绘迦楼罗,顶檐中前有满清时塑送子观音,造像彩绘亦为满清嘉庆时补。
  阿弥陀佛、阿难、迦叶、大势至菩萨、观世间菩萨,加之仅存其四的天龙八部,九尊造像保存极完好,石体绝少漫漶,诸多细节清晰可辨,如大势至菩萨胸前缨络,如迦楼罗之鸟喙,过目难忘。有此一观,何必还需那些附会的则天皇帝逸事来添蛇足?

  在皇泽寺中逡巡三个多时辰,出寺时本已阴沉的天色仿佛将入夜,本欲往观音崖,作罢,再坐15路公交车回酒店。在酒店旁的饭馆吃了此行以来的第一顿炒菜,一个青菜和一碟盐煎肉,晚食本已当肉,何况又有肉哉?
  在东山街坡下找到网吧,必须要有二代身份证。好便是处处皆好,在陕西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问题,强制卖给网吧一个读卡机五六千块钱,一个月几百块钱维护费,钱已然收入囊中,何必还要变本加厉为难网吧?懒得再说。过马路在井巷子里找到第一家网吧同样不能,第二家通情达理地给我办了临时卡,我就说老百姓但凡有辙便不能为难老百姓。
  幸好如此,得以入蜀第一夜写下行程。

  明日昭化吉柏渡,夜宿剑阁,天气预报有雨,明皇有灵,愿可剑阁闻铃!

  18:09 广元 井巷子中某网吧

  10.24  广元 昭化 普安   阴。

  昨夜断断续续睡了三两个钟头,晚起,近十点才出门,步行过南河桥在广元汽车站,也即是本地人言的南河汽车站买票去昭化。车票只才八块五毛钱——陕南川北汽车站凡在站内买票皆会有五毛钱站务费——却不想走的是嘉陵江西绵广高速,此行的第一段高速公路。过白龙江大桥,随白龙江蜿蜒数里后,车至昭化城。
  昭化,古为苴人苴国所在。东周慎靓王五年(前316年),因五丁引五牛,秦灭巴蜀,于苴地置葭萌县,治昭化,属秦之蜀郡。汉高祖六年(前201年),葭萌县改属广汉郡,分县北部建白水县。后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改葭萌县为汉寿县,属梓潼郡。西晋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汉寿县为晋寿县。东晋太元十五年(公元390年),分梓潼郡北部建晋寿郡,与晋寿郡同治昭化,属梁州。刘宋改晋寿县为益昌县,属白水郡。北魏正始五年(508年),改益昌县为京兆县,属东晋寿郡。北周孝闵帝元年(557年),改京兆县为益昌县,属晋寿郡。隋开皇三年(583年)罢晋寿郡,直属利州总管府。大业三年(607年)罢利州,直属义城郡。唐时属利州。
  昭化以三国重镇为主题的旅游开发相当彻底,几乎所有街巷临街房屋都被翻建为仿古建筑以经商,关楼衙署之类早已湮灭的建筑亦已复建。停车场旁的售票处写着门票五十,因为我对仿古城毫无兴趣,去昭化只因“秋七月……壬戌,次益昌县”,是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七站,所以直接跟着人流从东门外桔柏渡街近城,想着如果城门下收门票,那就城外周游一周以志来过,然后便去寻找古吉柏渡。却不料轻松自东门瞻凤门进得城内,直到西门临清门即古葭萌关址时,也未见有仍何收票处。询问一导游什么时候开始免票?导游诧异否定,才恍然大悟原来门票只是在进那些复建的关楼衙署时方才收取,而只在昭化城中周游是免费的。虽然不得不说旅游开发已经彻底毁灭了昭化城,但就古城景区而言,昭化城的管理模式无疑却是最好的。因为进城免费,所以城内城外的商业十分发达,本地人多少可以分得一杯羹,这无疑要比因高价门票将大部分潜在游客拒之门外要好许多。
  昭化城内居民仍然好客,对于我擅进宅门仍抱以友善态度,相谈甚欢,对于拍摄也几无反感。以我今日观,昭化城游客大多仍是川人,兴趣也多在食宿或者复建景点之上,少有游客打扰深藏于街面店铺之后的百姓,不知道以后如我这般深度搅扰的人多了以后,居民是否还能如此亲善?
  因为没有买门票,午饭便在东门内太守街上名为姜维面馆的食肆中,总要为经济作些贡献,对于不收门票的景区我或许多人是非常愿意并且会把门票钱消费出去的,这便是我总说执着于门票经济的景区有多么愚蠢。面馆生意应当不错,临街摆着的熟食柜子里,只剩下一盘卤豆干和几截肥肠,要了五块钱一块的大块豆干,店主推荐肥肠用菜椒火爆了吃,同意但却并不知这样一道菜需要多少钱。豆干不错,火爆肥肠便可称美味,青椒与肥肠火爆至外皮酥脆,咸淡适中,自己盛上一碗米饭吃到风卷残云。结帐,二十六块,景区内那一大盘分量十足的火爆肥肠只要二十,着实大吃一惊,我心理价格是准备为这顿午饭付上一张门票钱的。
  昭化城内城外,不时仍可见穿着困苦的百姓,不免令人心酸。旅游开发,对于原本困苦或者鳏寡孤独而言,仍然无法从中脱贫致富,似乎扩大贫富悬殊倒成了必然。若能管理方能有些怜老恤贫的分配方案,那便更好。

  复出东门,三两里外,桔柏渡。桔柏渡,古金牛道入蜀要津,本名吉柏渡,传有巨柏荫覆渡口,人谓柏树管领风水,屏截江风,可谓吉祥,故称吉柏渡。杜甫曾作“桔柏渡”诗:

  “清冥寒江渡,架竹为长桥。
  竿湿烟漠漠,江水风萧萧。
  连笮动溺娜,征衣飒飘飘。
  急流鹁鸪散,绝岸龟鶚骄。
  西辕自兹异,东逝不可要。
  高通荆门路,阔会沧海潮。
  孤光隐顾盼,游子怅寂寥。
  无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

  杜甫,河南巩人,或未惯川言,误吉柏渡为桔柏渡,后遂吉柏、桔柏并称之。明皇“渡吉柏江”,故也可称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八站。本以为今不可于此渡江,不料至古渡嘉陵江畔,隔江便见对面有渡口渡船。正想或可渡江时,渡船倏忽便至此岸,匆忙跑过遍布卵石的河滩,跳上渡船,转眼间便已身在嘉陵江中。
  桔柏渡上游,白龙江与嘉陵江两江汇合处,渡口之间,江水湍急,我独自立于船首,低头见滚滚江水,船岸两动,片刻便觉晕眩。好在如今嘉陵江已不宽,三两分钟后渡船便至彼岸。
  问年轻的船老板东岸边坡上村名为何?答曰:“摆宴村”。《旧唐书》载:明皇“渡吉柏江,有双鱼夹舟而跃,议者以为龙”,相传明皇闻言大悦,于桔柏渡东岸驻跸摆宴三日庆贺,后东岸因名摆宴坝。虽然传言未必为信史,但却可于这今时汽轮渡船渡口旁闻听明皇旧事,心中惊喜。船老板复指着地上一绺绿苔上流入江中的细水说,那便是玉女泉水。继续讶异,我以为是村中流下的污水,却不知是古泉水,顺船老板指着的方向由北侧上坡不远便,便见泉眼。泉眼南侧有一残碑,正中大字清晰可辨:“玉女泉”,上款“光绪戊子仲春”,下款漫漶,仍可识者仅“县事李”三字。再向南侧坡下走不远,又见一石碑嵌于砖壁之上,藤蔓垂于前,以至我上坡时居然未见。石碑颇大,无额,碑石上中篆书“吉柏渡记”四字,碑文石质多剥泐,难以辩读,拨开藤蔓凑近细观,勉强可见两行小字下款最上有“大清光绪三十有三年四月上旬昭化知县□夏吴光耀撰”,后面难以卒读。此碑与昭化城旁“蜀汉大将军录尚书事成乡敬侯费之墓”碑为吴知县同年同月修立,费将军墓碑碑字为吴知县长女正敬所书,吉柏渡碑隐约应是其长男所书,颇为有趣。
  虽然难读碑文所书,大略可知应是记述吉柏渡古今事,并立碑以志吉柏渡所在。如此一来,心中便有极大困惑,以实地看,吉柏渡为嘉陵江东西渡口,《旧唐书》中载“壬戌,次益昌县,渡吉柏江”,昭化城在嘉陵江西,自吉柏江渡便是渡至嘉陵江东。但是之后,“甲子,次普安郡”,普安亦在嘉陵江西,自昭化至普安本无需渡江,这与《旧唐书》中所记相悖。细思旧新两唐书与通鉴,明皇幸蜀路上驻跸益昌渡吉柏江仅见《旧唐书》,《新唐书》与《资治通鉴》均未载,或者宋人治史时已辨益昌吉柏渡行有误?存疑。

  渡船停泊江东畔渡口等人,给一个和妈妈一同出行的小男孩拍照,问他姓什么?用方言回答听不太懂,让他写在我手心上,原来和我同姓胡。高兴地告诉他妈妈我们同姓,船老大和另一乘客回答说摆宴村里九成九的人都姓胡,指着更北方的村子说那里曾经有姓“湖”字者,不过后来也均改姓胡。如此同姓村落,与古渡口背景极不相符,果然船老大说他们都是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麻城孝感迁居而来。
  渡船等了十几二十分钟,也不过三五个人,开船过江,递给船老大十块钱。去时没问船资,过江后隐约听到说四块钱,说回来后一并给,以为来回八块,不料船老大掏出钱来找了我七块钱,原来单程不过一块五毛。在对岸时,小男孩的妈妈催船老大开船,船老大说等着,我帮衬着说亏本的买卖他不能干呀,船老大闻言来了精神,大声说赔本赚不到钱老婆都要跑了。可是真没有想到这样一趟不到十块钱,刨去本钱,真是利薄的买卖。船老大一天摆渡二十几趟,直到晚上六点。

  回昭化城前停车站,坐开往昭化西北侧国道旁宝轮镇的班车,两块钱坐到宝轮镇汽车站,已是下午三点半,天阴似傍晚。汽车站没有车南去剑阁,出站细打听才知要去名为老市场处才有客车,两块钱坐辆三轮,川人多吃苦耐劳者,三轮车夫便是其一,昨天在广元见到便觉辛苦,到了老市场给了份出租车钱。路途不远,所见金轮镇却远繁华过之前陕南某些县城。等不多会儿,来了趟小面,瞬间满员,五块钱走108国道依清江河畔二十分钟,四点便到剑门关汽车站。
  剑阁县城本在普安镇,2003年9月迁址县北距离剑门关更近的下寺镇,故而如今当地有新老剑阁之别。在剑门关汽车站十块五毛钱买到普安,老剑阁,也即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九站。票又是流水班,意思是人满才走,不满不走,没有准确的发车时间与末班车时间,还好车上已近满员,约摸又等十几分钟发车。
  出剑门关汽车站车便开始南行爬坡,路临深涧,未近剑门关便已可想见剑门关之险。剑门关,新剑阁南约三十里,老剑阁北约八十里之大小剑山中断处,两旁断崖峭壁,峰峦似剑,两壁对峙如门,故称“剑门”。蜀汉诸葛亮曾于此筑栈道三十里,设关守卫,故名“剑阁”。李白《蜀道难》句:“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门关曾有三层翘角式箭楼,后世历代修葺,控扼蜀北千余载。却不幸在1935年修筑川陕公路时被全部拆毁,仅存一块长方形 “剑门关”石碑。1992年,在原关楼旧址上凭空臆建新仿古关楼一座。2008年汶川大地震,广元千载皇泽寺摩崖无恙,千载千佛崖略有崩裂,十六载剑门关楼却被夷为平地,佛曰:丢不丢人?震后,黑龙江对口援建广元,投资数亿重建剑门关楼,且不论寿长几年,门票却是高涨到令人发指的一百块。所以我说政府高投入兴建一处古迹并不是件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早晚这些钱都要从游客身上盘剥回来,剑门关便是千佛崖的前车,真不知道明年年底千佛崖重新开放后,门票会涨到发指几许?
  以前国道过剑门关处,可以遥望剑门关,为绝不买票便可见贴着仿古墙面砖的新关楼,索性开凿剑门关隧道,车人皆从剑门关隧道中过,除却暗无天日的隧道穹顶,其他一无所见。
  宁肯不见,我也不会剑门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舍财,散之亦有道。

  剑门关隧道海拔约在660米处,国道最高处约在860米,几次停车上下乘客时,山风清冷。一个多小时近六点时到普安镇,老剑阁汽车站。天已将黑,路过家剑阁宾馆,询价单间近二百,吓一跳,转到东门桥找到家弘祥商务宾馆,电脑大床间还价到一百二,住下。没有细找,整个普安镇中第一感觉便是极度嘈杂,大车众多,死揿着喇叭呼啸而过。镇中楼房南北向数排,前后均有车道,所以无分前后,噪音必然不小。
  天将黑,出门探看普安城。普安镇四面环山,正北仆船山,东北卧龙山,东南鹤鸣山,正南天榜山,正西汉阳山,闻溪河自西北穿镇而过,遇鹤鸣山折向北再向东而去。旧城毁于宋蒙战火,今存城为大明成化十年(1474年)重修,形制略可见。汽车站所在,是原城北门所在,地势最高,但城垣已不见。我所住宾馆,却是以前东城墙址。再向南,东西两街保存较好,只是其下均已重新装修为商铺。东西两街中有过街楼式鼓楼,大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重建。奇怪的是,鼓楼南不足十米便是南门,文保碑标示为南门箭楼,那真不知南门所在,莫非鼓楼建于南门瓮城内?南门两侧城垣保存较好,城垣外有三两排古街纵横。尤其南门外东向第二条,曰烟街,便是风雅的名字,街中皆是食肆,夜色中酒肉迷离。在一家名叫“扭脑壳”的店中坐下,只售卤菜和酸菜面与非酸菜面两种简单面点,生意不错,半晌才轮到我,切了盘肠肚和一碾豆干,要了碗听半天也没有听明白只知道不要放酸菜的面。卤味微辣,味道不错但没有惊艳之处,别人的酸菜面清淡,我的非酸菜面通红辣油几寸厚,我不畏辣但却并不嗜辣,吃到唇似火烧,可怜我自出行前便有的口创仍然未好。足吃,结帐,二十,再吃一惊。入川两日,顿顿饱食,不似在关中时随意小食果腹。果然天府之国,入得剑门关,便自悠哉悠哉。
  若仅有百人,便令一人独守剑门关,九十九人可再找家小馆,肠肚心肝,牛肉蹄筋足足切来,酒似牛饮,日复一日,如此仍可保蜀中平安。恨死那剑门关外,兵马万乘。

  唯可惜者,今日浓阴却无雨,剑阁中,未闻铃。

  23:01 普安 东门桥东 弘祥商务宾馆404室

  10.25  普安 上亭铺 梓潼 绵阳   微雨。风。冷。

  普安是我此生所遇最吵闹的城镇,由黄昏至黑夜,由黑夜至清晨,无休无止,站在宾馆前台甚至要嘶吼着说话。晨醒,天光犹暗,方取下耳塞便仿佛睡在街道正中,全无黎明时分应有的宁静。出门,降温,已似初冬。本欲上午留在普安拍摄老街,再去烟街不久便欲作罢。整条街里,摊贩仿佛拉链摆满街道两边,行人更是密不透风,再加上不时有车辆往来,镜头中难得有一瞬清静。更麻烦的是,极阴沉的天空,湫隘的街道更是暗似夜黑,测光表读数只有9EV,f/2.8下勉强可用1/30秒快门,在烟街与胜利路口略拍几张,作罢作罢。在路口南边早点店里吃了两根油条一碗白粥,回还。

  再出酒店,老剑阁城中终于落雨,虽然细过游丝,但总算是剑阁之雨。可惜不可闻铃,一者无铃,二者即便有铃声,怕也难敌城中高亢噪音。去车站,走在商铺与公路之间的人行道上,被吵到以手掩耳而行,实在可怖。车站里又是人山人海,二十八块五买了十点半发往阆中的客车票,彼时不过九点刚过,进站后客车未至,便倚在墙角翻看地图。忽然,情知有误。
  明皇幸蜀,“庚午,次巴西郡”,巴西郡,史书中所载明皇幸蜀第九站。阆中,古巴国所在,秦灭巴蜀后,于地置巴郡,汉时为巴西郡治。之前说,路是真真切切需要行走的,只在地图纸上,全无概念,行前读至巴西郡便以为阆中,站在老剑阁车站里再看地图时,才知有误。古金牛道过老剑阁城后,应向南略偏西入梓潼城中,可阆中却在剑阁东南,而且野史所传明皇闻铃处所在之上亭驿,便在梓潼城北,倘若明皇东南去阆中,那是万万不会再走梓潼。慌忙手机上网细查,阆中在大唐武德元年(618年)至先天元年(712年)已为隆州治,明皇开元元年(713年)因避明皇名讳改隆州为阆州。而唐时巴西郡,却是因绵水而得名的绵州,即今绵阳所在。绵州,大隋开皇五年(585年)改潼州置,治巴西县(今绵阳市东)。大业初改为金山郡。大唐武德元年(618年)复为绵州。天宝元年(742年)改巴西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绵州。此行一路走来,重阅史地书才意识到明皇改元天宝以后,对地名屡有更换,此亦为一例,唐时绵州称巴西郡不过一十六载,险些误我。
  退票,居然还被扣掉六块钱手续费,换了张二十一块五毛钱到梓潼的车票,却被告知下趟班车晚至十二点方才发车。无奈,又难忍车站苦候,索性再回酒店,因为已经退房所以和前台一通商量才又暂开一间电脑房,本不想麻烦别人,怎奈普安铺中最像样的一家网吧又因一代身份证拒我上网。
  过十一点才回车站,几次三番和司机确认我要在上亭铺下车以后,在雨中的普安车站闲逛,拍两张有剑阁地名的照片,倒是看到一辆车上有名为“吼狮”的地方,实在不凡。车出普安站向西,便开始爬坡,在柳垭折向南行以后,翻越八百米山梁至凉山乡。凉山乡中,有岔路上山,标牌指示六里外为拦马墙,其间一段是先秦蜀道遗迹,彼时蜀道依危崖而建,险处于其处加筑矮墙以拦马足免致失蹄坠崖,故名拦马墙。倘若此行意不在明皇,那我无论如何是要重走这一段古蜀道,其实今天本也欲走,一是出发已晚,二是天色浓阴有雨,三是上得山后方觉风寒刺骨,便默然惜别凉山乡。
  自凉山乡始,便见国道路左有连绵古柏,树径多可足两人环抱。古蜀道上曾先后有六次植柏:其一秦始皇时,所植名曰“皇柏”,如今胸径六史以上者,约为其时所植;其二蜀汉时;其三东晋;其四大唐;其五北宋;其六大明,加之近世,缕有所植。沿途曾在树荫下,倘若阳光灿烂时,身上斑驳光影拂扫一路,必是极美景致,只可惜今日阴雨。
  过柳沟,上垂泉,海拔逾830米,剑阁与梓潼间公路最高处,下武连镇,武连左近有觉苑寺,壁画极佳,亦放过。遇上坡时,客车爬行极费力,怎奈一路总在四五百米与七百米之间反复上下,走的极慢。汶川大地震后,国道重修,数处不见古柏,比如马灯村。车在马灯村口停车待客,我也下得车去与司机攀谈,只几分钟后司机得知所等之人不再来后,便一同上车再行。
  在普安汽车站,上车时虽然车上乘客寥寥,但最后一排右侧边窗位置已坐着位姑娘,封闭式客车,只有最后一排两侧的窗户可以打开。和姑娘解释一下我想沿途拍照,姑娘很爽快地答应把座位让给我,然后她坐在左侧窗旁,一路上最后一排都只有我们左右分坐。再上车时,发现正中座位坐着个先前坐在前面后来站在车门和售票员聊天看着我从他身边下车的中年男人,我本不以为意,坐定后才发现我放在座位上的背包拉链打开半边,我大声说谁把我的包打开了?中年男人却置若罔闻地作若无其事状,我便料定是其所为,正常人看见我打开装满各色相机的背包时无有不好奇观看的。这个中年男人倒不是个惯偷,必是见我疏于防范方才临时起意,倒也是给我提了个醒,好在他还没来得及下手。
  过演武乡,重见古柏,其后建兴乡不远处,司机停车,告诉我上亭铺到了。下车,海拔七百余米,山风凛冽,此行后第一次感觉到冷。向路旁两位老者打听,户主李老汉热情为我引路,再沿国道前行一里余,便见坡上田中,西南向石碑一方。
  《重修梓潼县志》:“上亭铺,县北四十里,唐明皇幸蜀,至此闻铃声,似言三郎郎当者,故名郎当驿”。随明皇一路入蜀,终至闻铃处,忙不迭跑至碑前,碑上“唐明皇幸蜀闻铃处”八字赫然眼前,细观,上款“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仲夏月”,下款“知梓潼县事昆明桂良才书”。龟趺两侧各有近世文保碑一块,记述此碑文革丧乱时期捣毁充作石料,1985年重立,龟跌为新凿,“唐”字亦为后补。碑外有石栏一圈,碑下荒草丛生,山风呼啸,似呜咽,似唏嘘,虽不闻铃,却亦有断肠声。


  实境音频:上亭驿唐明皇幸蜀闻铃处碑前风声。

  拍摄许久,回国道上等客车来绵阳,且等且行,在上亭铺南口路东见一破庙,庙下小龛中供着土地爷,坡上荒草地上,一尊石香炉,却是道光年间旧物,只是风蚀剥泐甚重。所供者,牛王庙中牛王爷。
  庙左有新建观音庙,庙前一通木牌,牌上黑宋体“郎铛驿群众活动中心”,却于不经意处,得见“郎铛驿”三字,意外之想。

  回公路上,坐上一辆梓潼回城出租车,五块钱到梓潼新汽车站。入樟潼,古蜀道便入盆地平原,不复难行。十五块五客车坐到绵阳,果然一路坦途。客车停富乐汽车站,已过五点,匆忙打车在临园路口都市印象宾馆住下,这是在普安镇重回宾馆等车时已找好的住处,电脑大床间118,条件一般,客房通风不佳,且噪音不小。却没有时间重找宾馆,住下再回富乐,找到绵阳科技馆前的汉平阳府君阙,天已将黑。
  汉者,蜀汉。两阙相距二十余米,均为主副阙,以石质条板堆叠而起,通高五米有余,阙基、阙身、阙盖仍存,多有风化,阙盖有残损。主阙檐枋上原刻“汉平阳府君叔神道”字样,但细辨仍不见,阙体浮雕鸟兽舞乐诸图,无论形制与雕饰均可堪国之瑰宝,万难可贵者,如此千载堆垒而起石阙经汶川大地震而不倒,不知那筑于八十年代却在彼时死在地上的剑门关情何以堪?
  南朝萧梁大通三年(529年),有信徒毁去阙上部分原雕,开凿佛像二十九龛,只是亦多漫漶不辨眉目者,细观右阙有题记三则,左阙有题记一则,急速拍下,天已尽墨。

  回住处,误打误撞找到步行街旁的小吃街,左挑右选要了一大碗豆汤泡饭,没有惊艳但却不难吃。在步行街上的钟兔子买了两个兔头,回来边写边吃。打字要用双手,只好啃一口写一段,却不料刚才执首相看下口处时,瞥见兔眼上那一排细密的眉毛,忽然觉得她只是温顺地阖起了眼。
  算了。

  22:01 绵阳 临园路东段都市印象宾馆

  10.26  绵阳 广汉 成都   雨。阴。冷。

  晨雨。从绵阳搭客车到广汉,高速一个半小时便到东站。人力车夫蹬三轮送我到广汉宾馆十字路口东南把角,雨已住,风未息,冷。足等约一刻钟才见6路车姗姗而来,两块钱坐到城西鸭子河畔三星堆博物馆,门票八十。我越来越难以适应,越来越密集的喧嚣城市,越来越昂贵的景点门票,兴致全无地走在综合馆里,我强烈地思念关中黄土塬上那一座座唐陵。
  青铜馆尚可一观,纷纷古蜀国国之重器,虽然细细拍摄到两点才出馆,但心中却无波澜,毫无激动与兴奋,与中原风格迥异的古蜀国器,甚至不如一件仅有一字铭文的商周彝鼎打动我心。出博物馆便见到有什邡开往成都的客车,但时间尚早,并不着急入锦城,再搭6路车慢慢回客运中心,广汉,古雒县,前汉十三州之益州刺史治雒,古之重镇,如今却细毫不见旧时繁华。客运中心发往成都客车不足四十分钟便到成都昭觉寺站。

  大唐天宝十五载七月庚辰,明皇“车驾至蜀郡”。至此,亦步亦趋已毕明皇幸蜀路。自长安至成都,前后行程约两千两百余里,只用八天,一千二千五十四载之前,明皇一路却颠簸四十五天,马嵬伤离别,剑阁悲闻铃。
  古陈仓道,褒斜道,金牛道一路走来,虽然难见旧时踪迹,相机许多时候也是赋闲行囊中,但秦蜀之间山川了然于胸,却是无比珍贵的收获,许多曾经只在纸上的地名,忽然无比清晰起来,你在我左,我在你右。若非万里路行,必然纸上谈兵,诚不我歁。
  回望今时明皇幸蜀路上,可堪重行者,过岐山路,越秦岭路,金牛道全程,桔柏渡,上亭驿。遗憾未行必将再走者,凤县连云亭古连云道,陈仓古道碑,老剑阁凉山古蜀道。未行却不知今况者,自眉县向南入斜谷之古褒斜道。永失于世再不可行者,古石门。
  自入长安,以至成都,已近十日。十日以来,除却那日晨过岐山时,老旧客车里的几抹晨曦,便始终未见阳光,剑门关北,更是轻雾继以浓雾,无休无止。扶风县夜雨,其后恰至老剑阁时,忽而气温徒降,冷雨凄风。剑阁有雨,上亭驿有雨,若有檐铃,必可重闻剑阁铃声。明皇佑我。

  因为家人托客户接站,直接从昭觉寺载我到高升桥路蓝鸿宾馆,替我订下的电脑标间,188元一宿,我觉价格过于昂贵,并且条件极普通,而且现在几乎每隔三两分钟空中便有客机掠过的噪音。无奈,却也只好暂且住下,明日再换住处。
  再出宾馆天色已晚,坐车到天府广场,全场封闭,遍布武装警察,因前两日当地有游行故。再至春熙路,一壁走一壁窃笑,窃笑自己与在北京先走天安门再逛王府井是一样的行径,直笑到坐在春熙路的长椅上。

  夜已尽墨,春熙路上冷风清冽,但仍然有许多穿着单薄的漂亮成都姑娘。
  虽已初冬,却依旧花重锦官城。

  22:28 成都 高升桥路蓝鸿宾馆
  • 2.06K
  • quote 27.依依
  • 既然终至成都,何不漫行蜀中?既然漫行蜀中,何不东去重庆?既然东去重庆,何不顺水夷陵?既然已至夷陵,何不再行楚中?
    ----很喜欢这句话!看你的博文有快2年的时间了。很喜欢你细腻的文字。娓娓而言,看完总觉得意犹未尽,希望你的文越来越多欣赏和认同者。
    胡成 于 2013-10-16 13:05:00 回复
    这个时期的游记还写得简单呢,所有行程挤在一篇里,真没想到你看了这么久,很是感激。谢谢你。
  • 2013/10/15 18:26:4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6.靠谱青年
  • http://julius01a.blogbus.com/
  • 翻看04年和父母在剑阁的合影 只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08年离家 至今不得归 忽然近三年矣

    雨沥荒川蜀道难 雾锁剑阁士未归
    问君归期无言对 梦里唯见锦官城
    胡成 于 2010-11-11 23:29:49 回复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些事如云烟过眼,须臾便忘,有些事情却伤永生,我理解那种当过往美好时光不再时,刻骨铭心地思念。我虽然每年都会回家最少两次,但毕竟大多数时间离家在外,已经十一年,这十一年我不知道我得到了些什么,但必定失去的更多。唉,人生。
  • 2010/11/11 14:51: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5.hanliinter
  • http://hanli.me/blog
  • 嗯,老城不会消失。因为已经成了旅游的热点,比较值得欣慰的是不会有太大的“新修旧城”这样的事情,基本上还是要保持原貌.

    另外城里面天主教堂,佛寺,清真寺各有几处,看起来正好鼎足而立.也非常有意思.

    胡成 于 2010-11-3 22:23:40 回复
    实事求是的说,我现在还没有看到经过改造后还能真正存在的老街老城,大多徒存囫囵模样,实则已物是人非,或者阆中可为特例,下次再去,而且必去越早越好,虽然可能已经太晚。天主堂应当不错,我对成都平安桥天主堂印象极好,宗教功利化的程度往往决定其一切,当然包括建筑,佛寺不看也罢。
  • 2010/11/3 0:45:2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4.hanliinter
  • http://hanli.me/blog
  • 突然看到阆中,浮出来留言

    城西古城区,有4到5个街区的明清建筑,很值得一看.至于古迹则无非是些大佛寺之类的.天宫乡有李淳风和袁天罡之墓.城内则是张飞庙,就在我的中学的旁边
    胡成 于 2010-11-3 0:36:46 回复
    看来您应是阆中人,真是感谢您浮出水面,那便不要再下潜?呵呵。经您这么一说,那几条明清老街于我诱惑实在不小,那日在普安已买到拿定至阆中的车票,却退换未去,这样想来实在有些不甘。可是如今已在成都,再回阆中行程未免太过唐突,看来此行将要错过阆中。希望那几条老街能安然,何时再返四川,必去阆中。
  • 2010/11/2 16:03:5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3.百鬼
  • 实境音频:上亭驿唐明皇幸蜀闻铃处碑前风声。

    心驰神往的点击,播放不能。请检查啊~
    胡成 于 2010-10-28 22:09:46 回复
    不会呀,音频文件无误,你看二十楼已经听到。是不是浏览器兼容性问题,请试IE,其他浏览器内嵌Windows Media Player Shim或者会有问题。
  • 2010/10/28 21:27:4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2.vv玮
  • 此时虽无杜甫的春雨花重,但是四川的姑娘还算柔,重庆的妹子麻辣,湖南的妹子香辣,从此地开始,可是一路花愈重哦,可以好好欣赏别样风光。
    胡成 于 2010-10-28 22:02:48 回复
    只可惜这两日凄风苦雨,风雨催花,成都大街上的姑娘冬装厚衣,行色匆匆,不见花重,不见花重。
  • 2010/10/27 9:04:5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1.朱子风
  • 这两日西安阴雨不断,一到夜间便寒气彻骨,想不到锦官城中仍能繁花似锦。学校已连续数周不放假,原因正与兄长在天府广场所见相同。夜半阴冷困顿之间,看到兄长终于走完了蜀道崔巍,精神竟为之一振。但祝珍重安好。
    胡成 于 2010-10-27 1:03:45 回复
    多谢子风挂念。自在剑阁那夜遇风雨,剑南也是寒气逼人,我今天几次想买条秋裤加上。如今时候,锦官城中亦无花,我说花重,意思是春熙路上那些成都的漂亮姑娘们,呵呵,见笑。
  • 2010/10/26 23:25:2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0.vv玮
  • 那上亭驿唐明皇幸蜀闻铃处碑前的风声如此悲咽,似在听明皇无力的悲愤之情,虽未闻铃声,但终是明皇佑你及时改道,不枉此行。前路迢迢,多多谨慎,望珍重。
    胡成 于 2010-10-27 0:53:37 回复
    我总得明皇庇佑,我凡至与明皇有关之处,风调雨顺。去泰陵时,从未遇雨;至剑阁上亭驿,忽而风雨。下次再去金粟山,一定要再叩老玄宗。
  • 2010/10/26 11:26:2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9.ming
  • 这种小事胡兄不必介怀了,毕竟你经常远行,二十块能为你减少许多不便,换就换了吧。
    每日都期待你的文章,不过文中古意颇深,我经常要一边查字典一边看你的文章。但每次完整地看完一遍心里都美滋滋的,真是件美差!希望你的笔能越挥越利,在中华大地上荡起更久的回响。顺致晚安!
    胡成 于 2010-10-25 8:42:57 回复
    以前出门都带着笔记本,所以也没有觉得一代身份证有更换的必要。现在背包旅行,背不动笔记本了,却忽然发现网吧是个大麻烦,没办法。因为我走的绝大部分都是历史古迹,所以写此类游记时难免会引用到许多古迹文献,生涩了,是个问题,可我又不想像当下流行的那样调侃历史,或者戏说去迎合老妪稚子,以后尽量在晦涩处多加注释吧,让老兄大费周章了,见谅。
  • 2010/10/24 23:38:5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8.ming
  • 我的一代身份证品相完好,不污不残,清清楚楚的公章,清清楚楚的有效期,加上堂堂正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未过期未亡国,我拒绝换证,这也算是爱国吧?还要我支付几十块为他们的朝令夕改买单,简直匪夷所思。
    胡成 于 2010-10-24 23:18:08 回复
    我打算放弃了,这次回家便去办理二代身份证,就像我一直知道的那样,和政府对着干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虽然只是在最微无足道的地方小小逆逆龙鳞,谁知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唉。
  • 2010/10/24 22:02:3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7.朱子风
  • 随兄长的行记,但愿我在此间也能闻的剑阁雨点和檐下之铃。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胡成 于 2010-10-24 23:09:00 回复
    天气预报今天有雨,我到老剑阁已五个时辰,可仍未见雨,虽然浓阴一整日。或者夜深后有雨?我信前路确会有知己,但后一句万万不可当,羞煞我也。
  • 2010/10/24 0:30:0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6.vv玮
  • 看着你的游记,真是羡煞我啊,羊肉泡馍,胡辣汤,让我在阴冷的北京清晨直留口水,开篇的姑娘,篇尾的姑娘,真让我怀念那种平淡实在的生活啊。
    胡成 于 2010-10-22 18:52:17 回复
    其实在关中喝到胡辣汤还是挺新鲜的,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在关中的早点摊上遇到,有些错把他乡当故乡的感觉。说到姑娘,那可不算是真实平淡生活中的一部分吧?
  • 2010/10/22 9:12:2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5.朱子风
  • 早就听说越过秦岭风景便与关中大相竟庭 可惜上学认识的汉中朋友虽然不少 却从来没有机会前往东川 其实要细究起来 我也并非关中人 只不过名义上的家乡承德十几年来不过去过聊聊数次 想想自己自出生以来变吃着关中的面食 踏着关中的土地 如今也能说一口长安方言 真觉得自己还应是个关中人 我想 凡是踏上这片土地的人 无一不被她吸引进而心生热爱的 只不过是表达的方式不同罢了 这大概也是兄长想成为关中人的一份心情吧
    胡成 于 2010-10-22 18:48:16 回复
    我一直认为语言是归属感最重要的认同处,所以鬓毛虽衰但却乡音难改,你若生在西安或者从小便在西安,说一口道地的西安话,那你就是西安人。不过,不是长安人。如今没有长安人,长安人只在汉唐云烟缥缈间,所以此生我无论生在哪里也做不了长安人。所以,是哪里人其实也便无所谓了。
  • 2010/10/21 23:02:4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4.圣1228
  • 每天都来看你的博客,跟着你走到了那边的风景,注意安全,期待照片~~~
    胡成 于 2010-10-21 22:02:00 回复
    多谢关心,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不过这次拍的照片不多,到今天才拍完第一个卷儿。重走明皇幸蜀路,早已看不到明皇曾经看到的风景,所以更多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感受,希望能感同身受。
  • 2010/10/21 12:46:4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3.老虎
  • http://synyan.spaces.live.com
  • 看来一路劳累啊。

    时光荏苒,1个月快过了,作者还在旅途吗?
    胡成 于 2010-10-21 8:03:29 回复
    “一个月快过了,作者还在旅途吗?”这句话不是太明白呀,此行我才出门三四天而已,是不是把之前河西走廊之行算在了一起?事实上两次之间在北京停顿了十天左右。
  • 2010/10/20 23:50: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2.ming
  • 一路风尘啊,希望今晚可以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了。
    胡成 于 2010-10-20 23:05:13 回复
    这趟旅行比在河西走廊时轻松太多了,路程都不远而且城乡密集,睡眠时间足够。不过今天晚上的床看着很不错,托你吉言,睡个好觉。
  • 2010/10/20 22:19:5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我是熊
  • 唉,我每次在路上时,愈水性愈杨花的旅行计划呀。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昨晚雷电交加,最近天气变化无常,保重身体。
    胡成 于 2010-10-20 22:59:32 回复
    虽然一夜雷雨,气温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中午还会有些热,所以倒也好。今天看新闻说后几日陕南也要降温了,大家都保重。
  • 2010/10/20 17:15:3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vv玮
  • 你在扶风会去法门寺吗,若在扶风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有一亲戚近期正在法门寺政府方面主事,旅行方面的需要可帮忙,我姓魏,应有我的联系方式吧。
    胡成 于 2010-10-20 22:58:12 回复
    我知道你姓魏也知道你电话,你忽然这么说让我一时间疑惑是不是弄错人了。已经离开扶风了,与兴平两次错过,下次再去时,没事找事也要请你帮帮忙,否则盛情难却呀。
  • 2010/10/20 17:03:5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cocofay
  • 哈,你要去四川了呢!可惜不去我家那边,否则倒是可以请你去我家里面吃饭。:P
    胡成 于 2010-10-20 22:55:38 回复
    还说呢,走之前订计划的时候,我犹豫再三要不要去射洪,虽然我知道射洪只有一处附会的陈子昂遗迹,但因为是你家,多少有去的理由。只可惜你不在蜀中,否则肯定要去,我也很想去你家作客呢,只是一个人贸然造访实在不好意思。
  • 2010/10/20 17:02: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vv玮
  • 可惜啊,何家村窑藏展,我是无法看到影相记录了。我家就在兴平,我若知道你留宿困难,或可帮你解决免费留宿宾馆,以后再说吧。据说曾经贵妃冢只是一土冢,有一丑女因受人讥讽,夜晚倚墓痛哭,醒后眼泪和土活成的泥巴敷满脸上,洗净后居然变成绝世佳人,从此少女多去取贵妃土敷面,为保护贵妃冢,才用青砖重敷,铁栏护之,我少时也曾想过偷贵妃土呢,呵呵,不知现今如何。白塔确在北什子西北侧,只因年少强说愁,故对此塔多有寄托,曾见过的散落野迹的有趣之物皆因学识浅薄无考,以后若有机会能与你同行,或可走走找找。
    胡成 于 2010-10-20 22:52:41 回复
    我也听过关于贵妃墓土的这个传说,其实还有许多逸史,我都相信是真的。安徽凤阳明祖陵神道上有只石麒麟,百姓传说喝下麒麟石粉可以送子,于是那只石麒麟的一只前蹄被刮得细如麻杆。即便不为美颜,囊一抔贵妃墓土也是香艳的。如今墓上青砖刻画累累,这比盗土更令人生厌。我总在关中行走,最恨不是关中人,所以生为关中人,一定要找机会好好走走关中,我很乐意同行。
  • 2010/10/20 9:21:5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ming
  • 查了半天字典,我还是没能分出“範”与“范”的区别,请胡成指教一二。
    胡成 于 2010-10-19 19:26:37 回复
    说文:範,軷也,从車。范,草也,从艸。範后假借为“笵”,意多于法则、模范有关。范,本指某草或某虫,后多作地名姓氏。这两个字在简化字运动以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简化字开始以后,明明有“笵”字可供“範”借化,却莫名其妙地简化为“范”。正体字——我不赞同繁体字的称呼——可以一对一的转化为简化字,但是简化字却不能一对一的还原成正体字,这是最大的弊病,简化字不仅只是简化字形那么简单,简化文字数量才是最大的问题,而这数量并不多,并不能对减少文盲有多少实质意义,更何况如今简化字之于文盲已被无数次论证为没有丝毫关联的想当然。可悲。查字典,简体字边上一般会有括号标出正体字,有没有注意到某些正体字右上角会有数字编号,这种时候意味着该字只在作某数字意思解释时,才是该正体字的意思。范範,咸醎,后後,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以至于我在写全唐诗网站http://shi.tang.net/程序时,根本无法通过程序控制正体字与简化字的共存问题,祸害无穷的文盲政策。
  • 2010/10/19 14:12: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vv玮
  • 三方题记确实发人深省,好与坏,得与失,皆是体验,已属难得,此行虽不能如你亲历明皇幸蜀路,但会在文章中与你同行,呵呵,真是要多多感谢你,让我能对我的家乡有如些体会。
    胡成 于 2010-10-19 19:07:26 回复
    今天在兴平县城逗留找宾馆时,在二巷北什字西街某北向巷子尽头隐约看见一尊石塔,这两天关中雾霾严重,百米外不可见物,石塔倒仿佛在云山深处。本来以为会住在兴平,所以想着傍晚再看,结果忽然改变行程来了扶风,所以错过。这些日子继续看我在你家乡左近周游吧,或许你还可以告诉我哪里不要错过。
  • 2010/10/19 9:23:4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轩易
  • hucheng说动身就动身,真真让人羡慕。这个计划多么的现成,多么的自然!我等又有何不可抛却的呢?碌碌我辈。
    胡成 于 2010-10-18 20:17:19 回复
    我说动身就动身,是因为我的懒性太重,一但拖宕便不知此行何年何月了。其实每次出发的时候都很纠结,昨夜也是,不过真的在路上,便也就好了。没有碌碌,只是早晚罢了,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经常在路上的,深信不疑。
  • 2010/10/18 13:39: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vv玮
  • 还有,祝一路顺风。期盼你此行的成果。
    胡成 于 2010-10-18 20:14:58 回复
    今天往返彬县与西安,两次路过礼泉,今年我到你家乡的次数或者比你还多?呵呵,谢谢祝福,我也希望我此行能万事如意。
  • 2010/10/18 10:19:5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vv玮
  • 若过兴平,可曾去北塬上的白塔,不知来历,只有鸟兽却无人迹,曾承载过我许多少时的想象。
    胡成 于 2010-10-18 20:12:33 回复
    明天便去兴平,不过可能去不了那处承载你许多童年想象的白塔,因为我现在打算是直接过兴平县城西去马嵬镇,若是马嵬镇上繁华,我是很想夜宿马嵬镇。
  • 2010/10/18 10:18:2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ming
  • 我若是你,下车第一件事必先去华清池泡一个温泉!
    胡成 于 2010-10-18 20:05:37 回复
    三年前在华清寺泡过一次温泉,温泉硫磺含量颇高,果然水滑。今天下车直奔彬县,泡温泉这种写意的事情,还是留待何时有肤若凝脂的美女同行时,再去不迟。
  • 2010/10/18 2:17:4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圣1228
  •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胡成 于 2010-10-18 20:01:33 回复
    此行玄宗幸蜀路上,若有寥落古行宫,不知可否还能见宫花寂寞红?
  • 2010/10/18 0:02:25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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