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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之西

  2012.06.14 - 2012.06.26 青海·西宁 黑马河 石乃亥

  06.14/15  北京 西宁   阴晴不定。

  那片乌云在哪里?在那哪里的这一边,看不见太阳。乌云攥住阳光,抛向地面,抛向那一片广袤的麦田。已经收割的麦田,茬口齐整的,仿佛潮水褪后的海滩,那海滩是金黄色的沙。
  收割后的麦田里,还有农夫在耕作,远远地看过去,只仿佛是海滩上的碎石。是碎石,甚至不是贝壳,没有那么明亮,只是细碎的散落其间。
  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在夜晚来临之前。

  在列车里,躺在狭窄的上铺,熄灯之前我已经昏昏欲睡。在列车上睡个好觉,对我而言越来越不是一个问题。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浑浊的渭河。陡峭河谷之上,阴霾的天。
  平凉。定西。
  列车西去,平凉,定西。你可知为这和缓西去,多少人曾经平凉,曾经定西?
  西凉平定,车窗外那寂寥的黄土塬,牧羊人静静坐着,任他那一群羊,塬上塬下。

  许多隧道,列车莽撞地扎入黑暗时,总会有聚集于黑暗里浓烈的霉腥灌入车厢。许多隧道很长,似乎永无尽头。忽然想起这许多隧道,其实便是许多山峦。那山上,永远有风,永远有草木随风轻飏。淡淡的草香,会有吗?
  天哪,你知道我有多么爱这西北?看那层叠的土塬山峦,我希望能找一处向阳的坡地,就躺在那里。不说话,就躺在那里,闭上眼睛,风像手指一样拂过眼睫。

  甘草店那里,忽然飘落一阵微雨。我甚至看不见雨滴,直到偶尔有躲闪不及的雨滴撞上车窗,拍碎成一道西北向的雨痕。然后,片刻风干。当你凝神看着那雨痕消失的时候,再有一滴落难的雨痕。
  这样的季节,西北的雨是可以忽视的。就像那三个牧羊老汉,仍然聚在雨中。他吐出一口旱烟,淡灰色的烟依然不紧不慢地四处飘散。他戴着草帽低着头,手里的镰刀有一茬没一茬地削着根木棍。任他们那三群羊,塬上塬下。

  列车晚点半个多小时。无所谓,我没有要紧的事情,我只是贪图西北的清凉。
  说两个故事吧。列车上的故事。

  中午,午饭的时候。隔壁第二个铺的老汉,满口浓重西北口音的老汉,右手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左手虚捧一块桃酥,做他的午饭。老汉似乎左边的牙齿不好,有些别扭的扭过脸去用右边的牙齿去咬凑在脸旁的桃酥。咬完就势用手掌下缘抹一把嘴角,把粘在唇边的碎屑一并拢进嘴里。一口桃酥,一口热水。
  路边总有些糕饼店,糕饼店里总少不了桃酥,我曾经很爱吃桃酥,但我现在却惟恐避之不及,我害怕看见桃酥。爷爷以前没有什么钱,自己永远只买些便宜的桃酥,放在他的铁皮点心桶里。我很大了他还是会像小孩子那样招呼我,给我桃酥吃。有些时候那桃酥放得太久了,会有难闻的哈喇味。
  我现在能买得起世界上最好的桃酥,可是他却不在了。

  隔壁下铺,石家庄上车的中年男人。一行人里,他是领导,河北省卫生厅组织他们到西宁学习。领导的手下凑过来忙前忙后,酒足饭饱以后,就围拢在领导周围聊天。
  领导对面的下铺,坐着四个来青海旅游的女大学生,手下提起领导也有两个女儿在英国上大学,说她们就知道管着领导不允许他喝酒。领导午饭酒后酡红着脸,幸福地笑着。
  已经快要到西宁了,不知道因为什么,领导聊起了小时候帮忙家里卖糖墩赚钱补贴家用。后来考上军医,领导说老爹送他走的时候,就给了他二十块钱。领导学医的时候,所有的补贴都攒着,十块钱的大团结,一张一张卷起来,塞在一个麦乳精铁筒里。毕业的时候,攒了八百多块钱,回家给了老爹四百。领导说他老爹钱看得重,能给他这么一大笔钱,三十年后说起来他依然自豪。
  领导结婚的时候,他老爹叫他回去,给了他四万块钱。领导打开那一大笔钱,发现自己那卷在一起的大团结一张不少的都在里面。
  领导坐在他手下和四位女大学生面前说这段故事的时候,或者他以为他可以像那黄土塬上聚在一处说古的老人一样,淡淡说完。可是,说起那些卷在一起的大团结的时候,他忽然就哭了。

  21:50 西宁 北玉井巷 好家快捷酒店

  06.16  黑马河   晴朗。

  坐在青海湖水中的石堆上,看湖水慢慢涨上来。

  蔚蓝色的天空,墨绿色的湖水。

  阳光在身后,身后暖融融的。湖面却一直有风,有寒意的风,虽然身后一直暖意融融。

  湖面有许多天鹅来去,之前在去湖畔的路上,横穿过一只肥硕的野兔。野兔在牧民的铁丝围栏前略作迟疑,然后继续飞奔向草甸深处。草甸深处是许多绵羊与许多牦牛。
  今年黑马河物价腾贵,川妹菜馆清炒土豆丝或者西红杮炒鸡蛋都卖到二十块一盘。重庆老板娘说饭馆可能做不下去了,因为附近高速公路通车以后,黑马河的109国道将做为旅游专线禁止货车通行。失去货车司机的光顾,那每年只在夏天有生意可做,怕是难以维持。
  以后黑马河的消费只怕会更加高昂,即便如今已经觉得舍不得在这里点上些肉菜。那草甸深处,其实是许多绵羊肉与许多牦牛肉。还有,跑了一大锅肥硕的兔子肉。

  一直坐在青海湖水中的石堆上,湖水慢慢涨了上来。

  21:00 黑马河 黑马河宾馆

  06.17  黑马河   雨,冰雹。转晴朗。

  湖上是雨云,山上是雨云,雨云不知道在哪里生起,盘桓在湖山之间,湖山之间是时疏时密的雨。
  房东家早餐,馒头稀饭和一小碟榨菜丝,清淡的仿佛是若有若无的雨。雨是若有若无,却有真真切切的冷。当阳光只在云上的时候,这儿总会是冷的。
  蜷缩在屋里。

  午后,忽然一阵冰雹。饭馆隔壁门前,停着辆货车,货车上载着四匹马,四匹马径自在冰雹中张皇。
  还有黑马河寄宿小学院墙外拴着的一只小藏獒,冰雹后雨渐止住,小藏獒从坡下爬到路上,努力凑到阳光下,瑟瑟发抖。

  后来又在青海湖畔,又踩着那些卵石跳上湖水中的石堆。偶尔山后还会有一阵雨云过来,雨云却没有储备足够的雨水,随风几滴,落尽了然后悻悻向湖水深处。
  深处,三块石后,湖水岛也在湖面上一线隐现。
  湖面上,有天鹅,有野鸭,有野鸽,还有无数的麻雀在飞翔。
  阳光越来越好。

  搭乡里开饭店的藏民小伙子的汽车回黑马河,乌云又自四野拢来。
  去了黑马河,黑马河乡的黑马河,那条河流。河水清浅,坐在浅滩里的卵石上,赤脚泡在河水里。天哪,那么冰冷的河水,河水只是浸没双脚的片刻,双脚已经感觉到刺骨的痛。
  当我走近黑马河的瞬间,河水里几条湟鱼四散逃开。
  河水近处有乡民过来,从垃圾堆里翻出一面渔网,大略收拾,然后撒网在清浅的黑马河水里。一人拉网,一人向河水深处扔块石头,拉网时网里已经有七八条湟鱼。
  藏民不食鱼,曾经的青海湖,湖畔跑马都会踏着几条湟鱼;那些饥荒的年份,还可以一网打出两万斤湟鱼的青海湖,如今已经很难再见到湟鱼。黑马河里的湟鱼,是溯游产卵的母鱼,那些在冰冷的青海湖水里,一年只能长出一两肉的湟鱼,努力溯游淡水河繁衍的时候,遇着的却是无数的渔网。
  在这该死的黑马河,每间饭馆,每间客栈,每个人都在向往来旅客兜售湟鱼。虽然禁止捕捞湟鱼的告示四处张贴,但仍然无妨他们售卖,无妨食客大口吃那一年只能长出一两肉的湟鱼。
  我见着的那网湟鱼是幸运的,正好被巡查的藏民渔政撞见。捕鱼的人丢下渔网,像肥硕的野兔奔向草甸深处,身后一位渔政紧随追赶。河滩上,两只渔网里滑落的湟鱼大口喘着粗气。我把离水岸远些的那只扔回清浅的黑马河水里,另一条湟鱼艰难扭动身体,自己落下水岸。
  赶来的另一位渔政,捡起渔网,蹲在水边,把渔网里的几条湟鱼一条一条救回清浅的黑马河水里。
  我想问问他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和那藏民的渔政却彼此言语不通。转身离开,回头看他把那渔网埋回垃圾堆里。

  入夜,黑马河宾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房东饭桌上有一碗煮好的湟鱼,人们聚在屋里,尝鲜。
  夜空晴朗,有繁星。我想起那条在河滩挣扎的湟鱼的眼睛。

  22:28 黑马河 黑马河宾馆

  06.18  黑马河   雨,冰雹。转多云。

  那么晴朗,客房外的玻璃穿廊温室般放大着晴朗。搬把椅子坐在那里,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瞬间便干燥了。
  天气晴朗,隔壁客房那个郑州姑娘骑自行车继续她的环湖。昨天她送给我几个桃子,上午吃桃子充饥。落下一只桃子在玻璃穿廊里,后来看见那只桃子已经变成了葡萄干。

  午后照例,一阵风雨冰雹。比昨天的冰雹更猛烈,可是冰雹过后仍然继续若无其事的晴朗。
  走出避雨的杂货铺时,衣领上的一粒冰融成了水滑落颈后,凉凉的,这是这场冰雹给我的念想。

  赤着脚,学那些湟鱼在清浅的黑马河里溯游向上,炙热的阳光下,河水不再那么刺骨的冷。
  湟鱼像一枚枚小鱼雷那样在水里穿梭,我却只能蠢笨的深一脚浅一脚。因为戴着偏光眼镜,虽然水面波光粼粼,却依然看得清下面的湟鱼。湟鱼们聚在洄水或者浅滩处,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站定在洄水深处,四散逃窜的湟鱼慌不择路,撞在了我的脚踝上。那一瞬间的温软,让我觉得幸福。
  你站在一条清浅的河里,河里有许多鱼儿和你在一起。在一起的,还有雪山草甸,草甸上有无数牦牛与绵羊。

  傍晚又回到那里,有无数牦牛与绵羊的草甸。
  那会儿,正有一个姑娘,低着头沿着河边慢慢的在走,她留着长长的辫子,还有在深绿色草甸上看起来分外洁白的双腿。
  我想走近,却惊动了在河边弯腰看鱼儿的姑娘。姑娘转身走开,正逆着将下雪山的夕阳。夕阳片刻停留,我和夕阳看着她在我们之间走远。

  22:31 黑马河 黑马河宾馆

  06.19  石乃亥   晴,雨。转多云。

  在石乃亥,在熟悉的石乃亥。

  德清给换了新洗的床单被罩,德真给端来了午饭,米饭和西葫芦烧羊肉。西葫芦烧羊肉,也是晚饭揪面片的浇卤。那会儿才过五点,德清妈妈做的揪面片,特意单做的,他们的晚饭还要在晚礼拜之后。
  去年德清的父母回循化老家建房,今年还是初见他们,他们像他们的孩子一样善良纯朴。德清爷爷还是那样清癯,一身不苟的中山装。还是那样,不停让我喝茶,然后彼此默默坐着。只是今年女儿坐在身旁,静静的织一件粉色的背心。

  下午,就躺在床上,透过窗,看玻璃穿廊上的天空。蓝天,棉花糖一样的白云,疏忽东去。阳光塞满玻璃穿廊,却落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闲敲着穿廊玻璃。然后,雨云才赶上来,乌青着眼,可能路上被棉花糖堵着一顿殴打,我说之前那些棉花糖怎么溜得那么快。
  哦,怪道先有雨,一路啐着追赶么?

  哪儿也不想去,什么青海湖?什么吐谷浑?
  就想躺在这儿,透过窗,看玻璃穿廊上的天空。雨云过去,还是蓝天。棉花糖又回来,向东扯一絮,向南扯一絮,向北扯一絮。
  向西有吗?不知道,我透过窗,看不见。

  21:12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0  石乃亥   晴。转多云。

  午夜,北斗西沉,银河横贯南北天际。银河,烟波浩渺的银河,四野阒寂,午夜寒风里隐约有河水轻缓的波声。
  石乃亥招待所里,只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无能为力清冷的午夜。
  一夜安睡。

  起的晚,直到看见我,德清妈妈才开始准备早饭。德清妈妈的汉语我听不太真切,否则我应当要面条而不是奶子。石乃亥的奶子比西宁的还贵,三块钱一斤。德清妈妈煮的奶子加了盐,实在喝不习惯,很内疚浪费了满满一碗奶子。
  然后回屋继续躺着,对着屋门,看屋外明亮刺眼,云在趾尖腾起。那里是青海湖。

  午后再去伏俟城。
  又来了,吐谷浑的先王们,我在你们繁华的伏俟城。那会儿正有浓云自南山后升起,山后可曾是你们旧时的牧场?那浓云可是你们牛羊踏起的尘烟?
  踏城墙过去,却见南城墙外,无数牦牛,无数绵羊。可惜你们的城却成了亡了你们的国的吐蕃人的牧场,那是吐蕃人的牛羊。

  牧羊的姑娘走上伏俟城墙,抱着个小女孩,两岁的阿吉,那是她阿姐的孩子。姑娘坐在伏俟城墙上,阿吉正在她的怀中熟睡,长长的睫毛,在吐谷浑的风中微微拂动。
  伏俟城临街的铁丝围栏重新扎了起来,去年在伏俟城的许多天里,不见一人,今天却见着许多,甚至游客,自青海湖景区环湖的游客。因为渐有游人,伏俟城所在牧场的主人,居然向游客收费每人二十元。接到姑娘的电话,她的阿姐骑摩托过来,她是阿吉的妈妈,她也正是那片牧场的主人。
  南城墙外,是她的一百头牦牛,九百八十只绵羊。

  我觉得愤怒,仿佛那年亡国的吐谷浑。没有给一分钱,我宁可把钱扔在风中,我痛恨这种勒索。

  那年,离了伏俟城,吐谷浑诺曷钵可汗远遁凉州,那里有巍巍盛唐。

  22:06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1  石乃亥   晴。转多云。

  伏俟城。
  坐在昨天遇见阿吉的城墙上,等着阿吉的妈妈。她想要她女儿的照片,特意在石乃亥找着家有打印机的店铺打印了一张。约好下午一点,我几次告诉她,下午一点,一定。
  她却始终没有来,城下也没有她家的牛群与羊群。

  城上有鹰在盘旋,城下有马在远去。首尾相衔的马队,没有牧人,径自远去。
  坐在城墙上,片刻身上已满是蚂蚁牛牤,还有不知名的虫蝇。
  城上城下,仿佛理想与现实。

  只是近得理想,才发现那不过是吐蕃人羸弱的驽马,并非那吐谷浑日行千里的青海骢。
  鹰也始终就在那里盘旋,任由草场上田鼠猖獗。

  下城墙回坐在祭台上,听风看云起。直到云又自南山后腾起,掩住太阳,掩住伏俟城。
  回返,没有再搭顺风车,试着寻找阿吉的家。阿吉的家不在路旁,路旁的藏民看见照片,告诉我她家在草场的深处。那里是我去年被三只藏獒追赶的地方。
  南山后的云渐浓黑,雷声隐隐,雨在下山。作罢。

  四公里路走回来,躺在床上,双腿仿佛早上醒来时从头下挪开被枕得麻木的胳膊,在慢慢复苏。
  门外又像去年第一次来时那样,天际是如墨的雨云,院中却是盛夏的阳光。

  德清妈妈做的揪面片,羊肉菜瓜西红柿卤,还有青稞粒,浇上勺循化的辣椒酱,可以抚慰一切疲乏。
  德清妈妈从来不和男人们一起吃饭,她坐在一旁,独自织着她的毛衣。
  德清爷爷的胃病犯了,半碗面条也没有吃完,德清把爷爷剩下的面片扒拉完,空碗放在锅里,德清妈妈放下手中的毛衣,起身收拾洗涮。
  德真和爸爸去恰卜恰两天了,德清明年在临夏阿拉伯语学校毕业可能会去埃及留学,德清爷爷身体不好,家里也不想再在石乃亥经营这家招待所,或者就回西宁生活了。
  如果这个撒拉尔穆斯林家庭离开石乃亥,西海之西也就没有了我的夏天。

  21:59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2  石乃亥   晴。转多云,间有微雨。

  坐在环湖西路十六公里,眼前是翡翠色的青海湖。
  风自湖面吹来,云自山后起,逆风而去。
  就那么坐着,风声裹着波声。

  午后回石乃亥,藏民新村里闲走了走,藏民家喝了碗奶茶,没有加盐,味道平和许多。
  雨云四起,渐而落下了雨。

  雨片刻即止,雨云却愈发浓酽。雨住风起,吹乱了漫天雨云。
  傍晚时候,大约石乃亥的九点,最后一抹阳光穿透云隙,照亮一线草甸。那一线金色的草甸,在如墨的雨云下,在如黛的远山前,一匹白马掠过。

  午饭是凉面,晚饭特意做了米饭。高原上米饭难做,德清妈妈用高压锅蒸的米饭恰到好处。米饭里加了些许盐,吃在嘴里让我想起烧麦里那些好吃的米粒。晚饭前德清妈妈问我明天吃不吃粽子,想吃的话可以一起包粽子。
  哦,明天是端午。
  不想吃粽子,闲不住的德清妈妈肩膀疼的厉害。

  招待所后院墙角,有一只旧沙发。旧沙发上有一只黑白花的母猫,母猫寸步不离她新生的小猫。
  母猫是只流浪猫,瘦而且脏。德清妈妈说母猫原本生了三只小猫,但不知道怎么只剩下一只,或者是被别人拿走了吧。
  忽然觉得母猫很可怜,流浪着还可能失去自己所有的孩子。我想让它们和我一起生活,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把它们带回北京。
  母猫跳出墙角的沙发到阳光处晒太阳,可是看见我靠近沙发,马上回去紧紧抱着它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舔着它的孩子。给母猫买了两根鸡肉肠,它居然一口不停的全部吃完,看来实在是饿坏了。
  后来彼此熟悉了,我可以抱起小猫,然后母猫安静地看着我们。如果我抱着它的孩子转身跑开,它似乎也无能为力,失去它所有的孩子,不知道它会不会感觉伤心?
  嗯,我现在又想它们了,我不写了我再去看它们。

  22:09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3  石乃亥   晴。转多云,间有微雨。

  阴沉,时而有雨。听入夜投宿招待所的骑行客说,雨后,青海湖上有两道几乎纵贯湖面的彩虹。
  青海湖上有彩虹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窗外狂风,石走砂飞。
  夜色的招待所院里,已经看不清那些面对面站着的骑行客的面孔,但我却能看见那两道彩虹。
  就像去年站在伏俟城里,远远望见的那道彩虹,一端在湖水中,一端在我心中。

  片刻前,和德清妈妈母子三人聊天,今天德清和他爸爸从恰卜恰也回来了。聊我去年是怎么在石乃亥找住处,怎么找到招待所而空无一人因为他们正在礼拜,德清还记得我那会儿坐在玻璃穿廊的木椅上等着他们。
  已经是夜的十点,空中依然有微光,勾勒漫天的云。云后隐约一轮清丽的上弦月,云隙间几颗淡淡星。说那些有趣的故事,他们笑得很开心,我却有些伤感。他们将要离开这里,这或者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在石乃亥。在石乃亥,在石乃亥这夏天清冷的夜。

  一天许多次去看后院墙角沙发上的猫,买肉肠喂母猫,母猫觅食的时候抱小猫回来,盖着被子睡在一起。起风的时候,外面很冷。
  我以为母猫可以失去它所有的孩子,因为当我抱起小猫离开的时候,母猫依然无所谓的睡着。我想着或者可以在西宁为小猫找一户人家收养它,可是,下午母猫还小猫忽然一起不见了,后院墙角的沙发上空空如也。
  起初我担心小猫又被别人抱走了,后来却忽然在德清家存放汽油的库房里听见小猫怯怯的叫声。母猫是感觉到我想带走它的孩子,把小猫藏了起来。看我走进库房,母猫也跟了进去,和小猫一声一声地彼此呼唤。小猫始终没有出来,我知道它是告诉它的孩子要藏好。
  后来再买肉肠喂母猫,母猫吃的正欢的时候,小猫一声声叫唤得紧,母猫蓦的丢下肉肠钻进汽油桶堆里,小猫一定藏进那里。安抚片刻回来,小猫再叫,母猫再去,像每一个担心紧张她的孩子的母亲。
  我以为母猫不在乎它的小猫,原来它在乎极了。

  中午德清妈妈做的烙饼,这几乎成为这些日子惯常的句式。烙饼刷上本地榨制的菜籽油,金黄薄脆,再抹上循化的辣椒酱。德清劝我多吃的时候总是会说,吃饱了才能不想家,德清妈妈总是能做出让人不想家的食物。
  晚饭是德清爸爸妈妈一起包的羊肉白萝卜馅的饺子。今天端午,没有包粽子可还是做了麻烦的饺子。在深夜的院中,我和德清说明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在他们那儿吃饭了,实在太不好意思。德清和妈妈说,没有关系的,把这里当家。

  23:11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4  石乃亥   多云转雨。

  她坐在伏俟城墙角上,守望着她牧放的牛羊。
  她今天没有抱着阿吉,我问她那天为什么约好了没有来?可惜她听不懂汉语。把照片送给她,她指着照片上阿吉熟睡的面孔笑起来。然后收起照片,走下城墙,去牧放她的牛羊。
  躺在城墙上,虽然浓云,可光线依然映亮了紧闭的双眼。还有风,四面吹来。
  如果不是城墙野草上密密麻麻的蜱虫扑咬过来,真想一直躺在那里。如果城墙上只有如茵的野草,没有令人心悸的虫蚁,真想一直躺在那里,城墙外是如午夜繁星的牛羊。

  最后一夜。

  下午落雨,迁绵入夜。在石乃亥的第一个雨天,冷,冬夜旷野般的冷。
  明天将要离开石乃亥,这是今年在石乃亥的最后一夜。

  傍晚雨中,德清和爸爸在招待所院墙上漆喷了“住宿”的字样,前些日子在恰卜恰,德清爸爸还做了醒目的招待所招牌,希望招待所的生意可以好一些。
  终究他们还是舍不得这里。
  他们结婚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在这西海之西,蓦的二十二载。

  母猫在库房旧壁橱顶上的纸箱里建了新窝,小猫也在那里。那么高,匪夷所思的地方。是德清发现的,问我还带不带走小猫。我说不带了,没想到母猫那么宝贝它的孩子,不忍心让它们分开。
  德清说如果我想带走小猫的话还是带走吧,它们总是要分开的。

  22:09 石乃亥 石乃亥乡政府招待所

  06.25  石乃亥 西宁 兰州   阴转晴。

  一如去年我离开时,清晨,又是阴郁的清晨。

  德清妈妈出去买回几只土豆,高压锅里加菜籽油,煸炒些羊肉然后加切块的土豆焖熟。一盘菜,一盘从西宁带回来的加香豆粉的烤面包。德清爷爷胃痛却能吃些这种面包,他说这是最好的。他们不能总去西宁,这面包怕是过不了几天就会断顿。我几乎没有吃。
  石乃亥回西宁的客车,发车时间比去年晚的多,八点五十分,藏族司机又例行晚到。在招待所门外候车,德清爷爷站在一起送行。一直只会劝喝茶喝茶的德清爷爷,吃饭的时候问我明年还来不来?
  德清和妈妈也送出来,和德清闲聊些什么,德清妈妈还是那样默默不语,静静倚靠在门旁。清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忽然说再住几天嘛。后来又提起,我说我真的很想再住许多天,只是实在不忍心那么麻烦你们。
  在这个严肃的穆斯林家庭,做为唯一的女性,德清妈妈实在太过忙碌,几乎片刻不得闲。而且,在男人们吃饭的时候,除却端茶倒水,她就只是默默坐在旁边。直等到所有人吃完,她才会独自端起饭碗。没有菜了,就只是拌上些辣椒酱,然后再回到之前默默坐着的地方,默默地一个人吃饭。我理解这是出于宗教与传统,可是这实在让我感觉复杂,那让我如坐针毡。
  德真最后过来之前,有藏民骑摩托车进招待所院里加油,德清妈妈转身跑了回去。

  早饭前,最后一次买鸡肉肠喂母猫。那之前,母猫在院子里几次突袭,却依然没有逮着任何一点食物。没有去看小猫,不想母猫因为小猫又沾染上人的气息,再去换次窝。现在的窝很安全。
  再安全的窝,我也相信我不会再见到它们。相对于石乃亥招待所的院子,它们其实和我一样,总会离开,那毕竟不是我们的家。我还有许多它们的影像,可以用来纪念它们。只是当那些胶卷中的潜影冲洗出来以后,我却不能像寻找阿吉那样,再找到它们。

  离开石乃亥,午后回到西宁。
  然后,坐在东去兰州的火车上,一路想念着西海之西的石乃亥。

  21:24 兰州 静宁路 7天连锁酒店
  • 2.06K
  • quote 12.惡少
  • 写真好。(照片也好~)那片巨大到真的可以忽略其他所有的陆心之海是我对青海的怀念。一定要重游。有机会要在她旁边静静呆一阵子。人生能够如此也相当美满了。
    胡成 于 2012-7-2 21:21:05 回复
    嗯,这里是值得重游的。多准备些时间,慢慢走来,找处心仪的地方住下,未必美满,但却肯定是一件想起会觉得满足的事情。
  • 2012/7/2 18:01:3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
  • http://www.douban.com/people/shenqingli/
  • 小舅妈是青海人,很早就邀请我去玩……
    在各种拖延症下,到现在还没成型
    前阵子死党刚从西安回来,越发想去西北了
    胡成 于 2012-7-2 21:15:30 回复
    去吧,趁着还在上大学,大学时代不好好旅行几次,以后工作万一很忙,会后悔的。江南是晓风残月,西北是大江东去,也许一趟西北行会改变很多事情。
  • 2012/6/30 22:10: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大头陆
  • 虽然文字有点伤感,却莫名有种安定妥贴的感觉。
    记得在西安清真寺里度过的那个黄昏,带着白色小帽的老人从浴室里出来,轻轻地越过我走到前面,偌大的殿里独自一人虔诚的背影。
    那些白天因为去了花里呼哨到此一游景点的坏心情一下子不见了,就只是安静地坐在园子里,伴着因为渐落而分外耀眼的夕阳。

    9个小时的火车7月初怕是没时间去了,我只在北京停留一个周末。或者以后能有机会和胡大哥一道坐上绿皮车穿越时光^_^
    胡成 于 2012-7-2 21:12:40 回复
    这篇游记由始至终确实有些伤感,也说不上因为什么,四月份生病以后,心情一直没有彻底好起来。没有关系,以后还有时间——我本来想说还有的是时间,不过似乎未必。旅行需要时间,其他都是次要的,可恰恰现在大多数人要把时间用在谋生或者更好的生活上面,所以时间虽然总是有,可那时间却未必是为旅行准备的。
  • 2012/6/27 20:47:0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空空
  • 6.16出发,去了西安,然后来到西宁,再到青海,又到兰州,最后回到杭州。利用仅有的8天假期,把形成安排的满满当当。其实在西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与其走马观花,到处奔波,不如安安静静,慢慢悠悠在一处看行云流水,这才叫惬意的,可以和自己深入对话的旅行假期。青海湖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地方,去上几次,几十次都不会令人厌倦,那里什么都开阔辽远,云淡风轻,连场雨都是。
    胡成 于 2012-6-26 9:50:10 回复
    是了是了,我觉得旅行最可怕的就是把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即便时间不多,在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静静待着,也好过拉练似的赶场。不用担心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地方我们永远不会去过,重要的是那些我们能去到的地方。西安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有机会再去吧,踏实待着就好。
  • 2012/6/26 0:06:0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宜格
  • 写得真好,无话可说了。一个在青海生活的人
    胡成 于 2012-6-25 23:09:09 回复
    谢谢你,还有,真羡慕你生活在青海,青海的夏天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 2012/6/25 16:37:5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日落公园
  • 昨晚还想好久没看胡兄的文章了,今天如愿~祝端午快乐,虽晚了点~
    胡成 于 2012-6-25 23:06:35 回复
    我之前在青海湖畔,没有网络,所以我的回复其实更晚,只好补祝端午节快乐了。还有谢谢你,我的端午节的确很快乐,在这里反复提到的石乃亥。
  • 2012/6/24 9:50:4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老虎
  • http://synyan.net
  • 还是领导的故事最感人……
    那些个如今群众唾弃的官儿,也许曾经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胡成 于 2012-6-25 23:03:39 回复
    是呀,我当时就是这感觉。现在正当权的官僚们,大多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吃过苦受过累,本来都是好孩子。可惜呀,可惜这个体制毁掉他们只在弹指间,然后他们再毁掉我们。
  • 2012/6/19 22:28:0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朵朵
  • 作为吃货,总是想尝遍世上美味。但当我看着鱼儿在水里自由自在时,我并不想着吃他们。去青海湖吃午饭的时候,总有人过来神秘的推荐湟鱼,那些人总有种偷着自家传家宝贱卖的败家子的感觉
    胡成 于 2012-6-25 22:56:06 回复
    “那些人总有种偷着自家传家宝贱卖的败家子的感觉”,朵朵说的真好。可惜问题是,这国家试图把一切据为已有,所以百姓便觉着这是偷着别家传家宝,贱卖总强似卖不出,反正都是别家的。
  • 2012/6/18 15:09:1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cliffx
  • http://www.cliffx.org
  • 魔都入梅,今天在外被浇得够呛。

    见胡兄日记所说湟鱼,如今想来已是不多,只是如此大一个青海湖,想要管住盗捕也是不容易啊。
    胡成 于 2012-6-25 22:49:12 回复
    今年处处雨水瓢泼,看来又不是一个太平年景。其实湟鱼倒不怕在青海湖中捕捞,毕竟那样成本很高,风险很大。关键就是在湟鱼溯流产卵的时候,在清浅的河水中极易捕捞,而且捕捞的都是满腹鱼卵的母鱼。在黑马河听房东的朋友炫耀说下午网到四十条湟鱼时的得意,真想大嘴巴子抽丫挺的。
  • 2012/6/18 0:33:0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張小柔
  • 我也愛大西北,那是我們需要回歸的高地。
    胡成 于 2012-6-25 22:45:34 回复
    西北有这个国家的历史与魂魄。
  • 2012/6/17 13:33: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轩易
  • 这样的散文,好的已经不能让我说什么了。只不过,胡兄,你现在越发像余秋雨了。建议你来个《文化甜旅》完成你的原始积累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成 于 2012-6-25 22:44:41 回复
    轩易兄,您实在过奖了,旅行中的散记,只离破碎。不过,像余秋雨这个感觉还真是很受伤,我只在大一的时候读过一遍他的文化苦旅,很不喜欢。后来在电视里又屡次看见他说教,更是烦不胜烦,所以还是万万不敢和这大学问家类比呀,轩易兄这是玩笑呢吧。
  • 2012/6/17 5:47:2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春绯
  • 正想着暑假去青海湖看看~~~
    被戳了好几次泪点。
    爷爷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新年,我ex买了一盒桃酥给他。等我暑假回家的时候,那盒桃酥还在。
    可能他以为是多好的东西,也一直招呼我去吃。
    暑假过后的9月他就走了,我都不记得最后那盒桃酥有没有吃完。
    胡成 于 2012-6-25 22:32:47 回复
    我这趟旅行的游记与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原因是第一天的游记会为后面所有的游记定主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天的调子忽然这么伤感,我甚至不想再去回看。只回复前面的那句吧,去青海湖看看吧,那里值得去,越早越好,太多地方的商业气息正在越来越浓。
  • 2012/6/16 11:45:46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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