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西伯利亚铁路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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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滇南 昆明

  初见的昆明,阴沉湿冷。
  酒店楼下的春城路上,一如现在许多省会城市那样,有巨大的地铁施工工地。这样的工地遍布昆明,城市仿佛被恶意殴断全身筋骨,然后进行一场不知康复期在何时的漫长手术。

  担心落雨,准备在云南省博物馆打发上午时间。却不料滇省首博展示藏品之量少,实在让我愕然。三层博物馆,一层全层关闭;三层展示兼做销售的民间手工艺;只二层滇国青铜器展,大有可观。可惜其中滇国国宝,“滇王之印”金印,却是枚复制品。真品不知何处?
  滇国青铜器,我以为青铜扣饰是其中菁华。青铜扣饰是以青铜铸造,背面有矩形齿扣可供系戴或悬挂的饰品,主要流行于战国至西汉时期滇池区域。青铜扣饰中,猛兽搏食或互搏之类,又是菁华中最美。展示却在不起眼处,右侧展区尽处隔断的背面。三虎背牛、二豹噬豕(原注为二豹噬猪,我以为不雅)、二狼噬鹿、虎牛互搏几件,出自著名的晋宁石寨山古墓群,也即是“滇王之印”所出之处。另有一件三狼噬羊,出自江川县李家山,不及晋宁滇王王族墓群器物华丽。
  除却青铜扣饰以外,再记左侧展区两件青铜贮贝器。贮贝器器盖上多焊铸圆雕青铜战马或牡牛,此二件上其中一披战马身上,骑有鎏金骑士一名。黄金两千年不变的明亮的金与青铜两千年黯淡的青,对比之下,只觉得那名骑士本与那贮贝器全无干系,不知何年何月天降人间。滇人巧思,可以慨叹。

  走到与博物馆一街之隔的景星街的时候,还是上午,滇省博物馆可以用来打发的时间实在有限。相较于作为博物馆的云南省博物馆,我甚至更喜欢作为建筑的云南省博物馆。修筑于1964年那个疯狂年代的云南省博物馆,是极其标准的斯大式建筑,尤其屋顶的金色刹杆与红星,与北京展览馆乃至许多苏联或者朝鲜建筑极为相似,凝视有此时何时,此地何地的恍惚。
  景星街却不用恍惚了,那仅存的一片昆明老城老街,景星街东口的正义路已改造的面目全非。如同王府井或者任何城市的任何一条商业街,虽然官方仍然称之为昆明老街。改造正在进行中,处处残垣断壁。只文明街、光街街与文庙街相交汇的三条街还有些旧时模样。沿街尽皆是民国时期的两层商铺楼房,街旁的几条窄巷——东卷洞巷与海天阁巷是仅存的——可以看见华美的山墙,以及修筑在洞街店铺楼房后的民宅。
  海天格巷中,寻着一宅三合院,一应木雕构件俱在。三合院,缺东厢房,只在东墙上砌有一面随墙影壁。东南角上,有一座只可容人低首蹑足的回旋木梯可上二楼。二楼檐廊脚下的木板已然腐朽,载着些雕花栏杆滤下的光影——中午前后的天气变幻莫测,忽而有些透过云层的光,忽而又落下片刻雨——又勉为其难地载我通过。虽然一切将要成空了,却有些暗暗的欢喜,幸好我来过。无论什么时候再说起昆明老城,说起昆明的过去,我不会只有一片空白的印象,在一条深巷的旧宅里,我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面,看着风吹动檐上的枯草。

  在光华路南北反复穿街走巷,没有再寻着什么可见旧时荣光的昆明。确是有些旧迹,比如吉祥巷中有座圣约翰福音堂,基督堂对着一处“亦园”,院门深锁,透过铁门向里窥视,几如废墟;基督堂北还有一处“懋庐”,两三进的大宅,可惜改成了饭店。饭店新辟正门西向宽些的街道开,“懋庐”原本向南朝向的正门面朝窄巷,门外是垃圾站,门内是后厨,烟薰火燎外加腥臭扑鼻。可怜原来主人,泉下若知,当一大哭。

  下午如一走卒,自文庙步行至云南师范大学,再去讲武堂,绕过翠湖,又回文庙,南向南屏路,折而东至护国桥回返。
  乍来昆明,几乎一无所知。光华街左右的老城,只是一步步寻来,若是有一处预想要去的地方,就是西南联大旧址。旧址在今云南师范大学南门内不远处。
  其实也不存着些什么,一排所谓旧时的校舍而已。其余的,不过是政治宣教场所而已。闻一多先生衣冠冢居首,领所谓一·二一事件时不知死于谁人之手的四烈士——西南联大学生李鲁连、潘琰、昆华工校学生张华昌、南菁中学青年教师于再——之墓。其后矮坡上,再有李公朴先生墓。一排校舍,六座坟冢,哪里是西南联大旧址?
  旧址东边紧邻着女生宿舍楼,不时有提着暖水瓶的女生穿旧址而过,有些手里还提着食堂里买来的午饭。坟冢坡后清静的林间,有女生在背诵课文;大门紧闭的一·二一事件纪念馆后的林荫过道下,有男生抱着他亲爱的姑娘。还有女生宿舍楼下,许多男生翘首以盼。
  怀抱着书本的女生走过来,我忽然感觉到伤心。就像我再也看不到西南联大一样,我再也看不到过去。
  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任何一所大学里,像放假的学生一样逃出校门,不同的是我再也不用回来。

  穿文化巷,走到翠湖边的云南陆军讲武堂。落雨,漆成明黄色的讲武堂旧楼像是浸透了水的海沙,仿佛随时会颓然倒下。走马转角楼式的土木石构环形两层讲武堂旧楼,二楼布满图片展览,一圈走下来,花费的时间居然多过云南省博物馆。展览大多是些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时代所限,也是无奈。我喜欢讲武堂那样宏大的民国建筑,身处其中,仿佛暂时身处那个时代。一如图片与文字所展示的那样,慷慨激烈。
  可是从东南角券拱门洞中走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雨却停了。后来渐渐的,有些晴意。

  讲武堂门外的翠湖里,湖面上有无数的红嘴鸥。湖畔与湖中曲桥上站满了人,在严禁逗鸟的标语下逗鸟。
  城市里的人,太难见到那么多的动物了。仿佛当人类还没有进化成人类时,与野兽相处时的记忆被唤醒,人们显然都处在亢奋之中。甚至是我,看见红嘴鸥迎面扑来,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也买了一袋鸟食,翠湖中的红嘴鸥都是已经被人们喂养惯了的,看见抛向空中的食物,会腾空而起,仰首张嘴滞留空中,吞下自由下落的食物。我也经常会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但是成功率显然没有那些大嘴的红嘴鸥高。

  再走回光华街的时候,又累又饿。
  中午在光华街西段一家直到我再回去时依然坐满本地人的名为“莹玮”的小吃店吃米线。清汤鸡块米线,略粗的米线不错。可是一如中国任何地方的所谓高汤或者鸡汤,满是味精的味道。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鸡块,只是些鸡脖鸡爪的零碎,八块钱一碗,倒也不能要求太多。学着本地人的模样,加许多辣椒与葱花——还好没有香菜——坐在门外的矮桌前,吸溜米线,嚼不知什么部位的鸡块,然后把骨头吐在地上。
  可惜南人北人,肠胃不同,一碗米线实在经不过我这北方的粗人消化。才刚下午两点,已经饥肠漉漉。景星街东口买了两块云南特产的鲜花饼,吃下虽然饱腹却总不像是一餐饭。南屏路旁的耳巷里,又见着一家带皮小黄牛米线,于是坐定继续与米线较量。要了二十块钱加肉的大碗,十数片牛肉片垫碗,再加一块带肉牛骨,一碗米线,一勺清油再兑满牛肉汤——无须注解的是,依然是高含量的味精汤。碗比我的心胸还开阔,如果我低头喝汤时昏倒,淹死在碗里轻松写意。
  其实我从牛肉米线店前经过时,吸引我进店的是码放在门旁收钱台旁的几箱汽水。比西安冰峰汽水瓶高,和北京北冰洋汽水瓶大致相同,却是果汁汽水,没有太多的二氧化碳却有浓烈的果汁味道,口感也是果汁的味道而不似小时候的汽水口感。
  碗里太平洋海水一般多的牛肉汤没有喝,汽水却喝得一滴不剩。“在他们的共同作用下”,大饱。

  坐在护国桥车站后面的座椅上的时候,昆明的太阳决定出来和我见一面。
  一扫阴霾,中午在昆明老街中拍摄时,昏暗到我几乎得不到可以用的快门速度。可是我却没有力气再回去了,我的单肩摄影包又脏又破但却真的很重。
  不过,不遗憾,我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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