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西伯利亚铁路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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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兹别克纪行 之三 布哈拉

乌兹别克纪行 之二 塔什干

乌兹别克纪行 之一 塔什干

南疆纪行 之十四 英吉沙疏勒喀什

青海纪事 之一

  我因为这里的寂寥与清静而喜欢这里。
  但是这里的人,大多数这里的人以及来到这里的人,是会喜欢繁华的。于是繁华渐渐而来,仿佛草原退化后才有的那些狼毒花,鲜艳的狼毒花。

  最初只有两家小旅馆,几间小饭店的黑马河,如今俨然是繁华城镇的中央,饭店与旅馆沿着国道向东延伸,几乎将要没过黑马河水,吞噬去今年开始收费的国道黑马河收费站。
  今年的变化尤其之大。
  本打算在黑马河午饭,结果黑马河镇上唯一的那间四川人开的川菜馆,却换了店招。去年的时候,老板娘就说生意不好做,打算回去了,回到三峡边的丰都老家。我以为那只是人们每天如呼吸般的抱怨,没想到她却斩钉截铁。这就回去了,新店招的新老板百无聊赖的坐在让门外,他试着招徕生意,店里空无一人。
  城市的繁华并不等于百姓的财富,正如蔓延的狼毒花不等于草原的幸福。

  我们决定不在黑马河停留,就像黑马河的凌晨,太阳不在青海湖的海平面停留。
  那么多的饭店,竞争愈发的激烈,生意难做,我知道他们能用来招徕生意的手段,牺牲的仍然是那些溯黑马河产卵的可怜的青海湖鳇鱼。过去的一年,我时常会回到那天雨后的黑马河,我踩在河底松软的泥沙里,刺骨冰凉的河水与慌不择路逃窜的鳇鱼,总会撞上我的腿脚。
  一瞬间的,滑腻而过,心里的温存却像火镰擦过火石般,被火花点燃了。
  可惜,可惜她们终将会成那成那些越来越多的饭店里的盘中餐。我还记得那年坐在老板娘的饭店里,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轻车熟路地停在店前,洗手进店坐进里间,片刻一般红烧鳇进端进去。老板娘和我说那鱼并不美味,只是一年才长一两肉。
  如果有一天鳇鱼死去,那么并不是因为她的美味,而只是人们喜欢毁去一切美好的事物。

  于是,汽车毅然北去了。一群藏民的羊阻挡着前路,我们需要等着他们善心地为我们让出道路。
  汽车不是我熟悉的石乃亥汉民司机的长途客车,是宜格与她朋友专程从西宁送我来石乃亥的汽车。素未谋面,却助我一路坦途。还有前夜,西宁一餐丰盛的手抓。
  持着羊脖,一缕缕撕下筋肉,蘸辣油大啖。待筋肉撕尽,再节节地掰开颈骨,骨尖骨缝里残存的些许筋头肉屑也是不能放过。一来美味,二来如今西北羊肉之昂贵,实在令人咋舌。
  近八十块一斤,后来的食客只点了半掌大小的一截羊脖,白帽回回抄起过称,六十。换作我自来西宁,我是不舍得吃的。不知我那一餐,破费宜格资财几许?

  与石乃亥招待所相邻的,那位蒙族老兄的饭店店门紧锁,无奈去藏人饭店,价昂之外,食物索然乏味。藏人除却酒肉之外,饮食一无是处。
  半饱的炮仗之后,同去了伏俟城。通往铁卜加的公路上,路旁有巨大的工地,嘈杂起尘土飞扬。再无宁静,那时伏俟还远,可我已经不再想去伏俟。
  令人厌恶的,还是藏民。
  去年向我索要钱财的那对姐妹,稍后又站在伏俟城角。待我们出来,拉住宜格的朋友讨要所谓的参观费。可耻的行径。
  吐蕃当初远逐吐谷浑,废弃了鲜卑人的城。如今子孙后代却据着废弃的城,向那些真正热爱这城并且万里迢迢而来的人索要钱财。
  她还认得我,我说你的女儿如今可以走路了?那个可以走路的女儿,被她的姨娘怂恿着蠢蠢欲动。我继续去年的说辞,她打算放过我们,却没有放过另两位游客。他们雇佣的本地司机见势不妙,本想加速逃离,那女人却一把拽住车门,几乎把他们体量微小的汽车拽下路基。
  她们蜂拥而上,另一位骑着摩托车的藏民也停下帮忙,形如劫掠。在高原,或者说在雪域高原,遭遇如此“灵魂洗礼”,在所难免,所以我们也便弃他们而去了午。
  黑马河走得匆忙,忘了去派出所看看老司有没有任期届满回返共和。那年在他的宿舍里,喝着他泡的红景天,听他无奈地大骂当地藏民对游客的敲诈勒索,不想几年时间,一一应验在眼前。

  德清爷爷在循化老家的旧宅漏雨,德清爸爸和德真一同回去帮忙修葺,只留了德清和妈妈照料着石乃亥的家。
  德清知道我过来的日子,我常住的房间换了里外三新的被褥。后来忽然从伏俟城上过来一片黑云,于是便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
  德清妈妈始终不相信我已经吃过午饭,于是落雨的时候,又为了做了午饭。中午就等候在案板上的黄瓜与四季豆凉拌了,还有一盘刚蒸得的花卷。
  这个季节,石乃亥的夜,晚上九点以后才能落定。在天黑之前,晚饭又在桌上。油炸土豆片炒的羊肉,还有德清妈妈费力制作的一锅“搅摊”——德清也不知道究竟该把这种食物的名字写成什么样的汉字。
  以白面为原料,加水用高压锅煮熟——这里毕竟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然后不停搅动,直到面糊黏稠已如凉粉般凝结在一起。然后盛在碟中,加土豆、洋葱和羊肉炒制的浇头,上桌后再调以辣椒油,蒜泥和醋。
  平生第一次吃这样的食物,德清在旁边笑话我说,你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另一位撒拉姑娘在旁边跟着笑,表示肯定。

  撒拉姑娘的汉语不好,除了央着我吃饭以外,其他的交流很是困难。后来我问德清,原来她和她的丈夫在那处通往铁卜加的工地上干活——为重修环湖西路粉碎石料。姑娘为她们做饭,因为和德清一家同乡同族,所以也就过来帮帮忙。
  撒拉人与回民同样擅长经商,在工地上做劳力的我还是初次听闻。那工作必然不轻松,因为电力不足,所以工地只能夜间开工,通宵劳作。
  晚饭以后,姑娘可能就又回了工地,又将是一个漫长的晚上。招待所里一直喧嚣不停,三个藏民提着两箱啤酒,没有任何下酒菜,在一间客房里喝酒。德清说放牧都是他们的女人在做,而他们就负责在外面消费——喝酒,喝酒,继续喝酒。

  招待所院子里收皮毛的那些回民,我最熟悉的老马——如果我站在院子叫吆喝一声老马,他们所有人所括德清家里人都会走出来,他们都姓马,我用这个称呼的时候我脑子中有张对应的面孔,而其他人可能只好一头雾水——每年都会聊上会儿。
  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可不够友好,我想搭他的摩托车,他张口就要二十块钱。后来熟悉了,觉得这就是商人的天性。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等价交换,那就简单而又合情合理。
  没想到,老马已经来石乃亥二十年了。德清说,他们来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出生。经济环境越来越坏,老马的生意也不太好,从藏民手里五十块钱收来一张羊皮子,清洗腌渍,拾掇干净,今年一张却只能赚上五、六块钱。而且,收藏民的货物必须当场钱货两讫,西宁大商人来收他们的皮子,却是要卖出去以后才能给他们结账的。

  老马像西北的许多回民一样,老家在甘肃临夏。每年只有七月份的时候,老马会回家一趟。用一天的时候,从石乃亥到西宁,从西宁到兰州,从兰州到临夏,再从临夏到他的家。
  他们一票临夏回民,就在这个偏僻的,异族人的小乡村里,谋生了二十年。
  看着和我说话的老马,垂下的眼角,昏黄的瞳仁,橘皮般酒红色的皮肤的面孔,忽然会恍惚地想象着这个人二十年前的模样。
  正年轻时的老马,初来石乃亥。他住在这个院角的土坯房里,满院的羊皮,腥骚难闻,污浊不堪。换作我,只能想着明天吧,明天我要离开,或者明天我要再坚持一天。
  如果让我想着,在这里,就在这里你生活二十年吧,我觉得我会瞬间死去。

  入夜很冷,漫天的繁星。
  房间外面走廊的玻璃上,还有我去年在污渍上写下的“北京。西宁。”
  不知道谁在下面,写上了“浙江绍兴”,他的故乡。

云南滇南 建水

  西正街,建水西关外的旧街,旧街巷向西南蜿蜒,或者几百年来未曾改变模样。未曾改变的,肩担着水桶,踅进西正街路左的窄巷,窄巷尽头有一口水井,几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清洌的井水。水面永远漾在那里,不增不减。
  板井,是左右百姓取之不竭的水源。轻水,烧板井水的水壶不生水垢,取水的建水人如是说。井后一座井龙王庙,庙宇已经倾敧,几近废弃。倒无所谓,既然轻忽着井龙王,井水依旧,那自然无关这莫须有的龙王。是井水愿在建水,不离不弃。
  中午时候,取水的百姓川流不息,大桶小桶,肩挑手提。西正街的石板路上,两道水迹,仿佛井水的辙,即便我一句未曾询路,也依着水辙径直寻到板井井畔。井台青苔一层轻绿,不知多少井水流过。
  石台一侧再铺石板,石板一端是井台低处,石板上浆洗衣服,脏水低处流走,绝无污了井水的可能。洗衣人自洗自家的衣裳,与往来的取水人几句寒暄,嘈杂却觉得寂静,一切水声滤过。

  板井旁一间豆腐房。
  豆腐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件特别的物件。家乡盛产豆腐,小时候街坊有家做豆花生意,每天午后在胡同里自磨豆浆。我总去看着,或者有时候也帮帮忙,直到点卤的豆浆慢慢凝固。有趣的是制豆腐的过程,而不是豆腐本身。淡而无味,不精制不堪下咽。
  建水豆腐独特之处,形制。豆浆以酸浆轻点,不至全部凝结,细碎豆花状时,盛桶滤水,以细纱布包为寸方,然后覆以重物压紧。自细纱布中取出的豆腐方,购回以后,需要再经四五日发酵,日日翻晾,直到表面硬结,或者索性晒为豆干。传统的建水豆腐吃法,以炭烤为主。
  西正街口,几家烧豆腐店比邻。烧豆腐实在是建水处处可见的吃食,而且有着极优雅闲适的吃法。一张方桌,桌上置炭盆,盆上支铁炙。主人据方桌一边,竹筷将铁炙旁覆在白夏布下的豆腐方取出,然后在铁炙其下炭火旺处翻烤。烤熟的,拨至外圈。围坐方桌的食客自取来,面前有调好的蘸水,油炸辣椒、麻椒以酱油调和,或者索性干辣料,再有一种蒜油蒜蓉,蘸而食之。
  一枚豆腐方,三毛钱。价极廉,穷苦之人也可在桌旁一隅。食客取一枚,主人置一粒玉米于铁盘中,食客餐毕,数玉米计价,彼此两清,以免纠纷。或者再来一两烧酒,那便置枚一分硬币与铁盘中;二两烧酒,两分硬币;三两烧酒,五分硬币。怕是无须一角硬币吧,红河州的谷子酒烈,不能豪饮者怕是只能几杯。

  豆腐房中没有炭盆铁炙,厨间有新炼的猪油——油渣似乎是建水普通的菜品之一,后来豆腐房主人家午餐,见一盆本来面目的油渣摆于桌上做菜——将晒干已成黑色的豆腐方干切片,下猪油内炸。片刻起泡膨起,仿佛油炸的虾片。盛盘晒上辣椒面,趁热着吃,松脆香辣,别有滋味。因为无论豆腐方还是豆腐干,总要经过发酵,所以多少有些臭豆腐的异味。猪油炸制,脂香即可掩饰异味又可提香,我以为好过街头的炭烧。
  豆腐房里最繁重的工作,无疑是包制豆腐。包制豆腐的工人数量也是最多,手法娴熟,我根本无法以镜头分解捕捉到每一个步骤:拆细纱布、取豆腐方于案上、以手为勺舀适量的豆方重新置入细纱布内、四边折起——每次折起时手指要发力压紧折起的一边、置于另案,然后如此往复。
  包制豆腐的作坊墙角,有位面目慈祥的阿婆,每相视时总是彼此微笑示意。阿婆虽然至那豆腐房不过数月时间,但做这包制豆腐的工作已然十数年。是计件结算报酬的工作,于是每日里,阿婆和她的伙伴们努力做得更久,就那样坐在潮湿阴冷的作坊里,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包制数千方豆腐。
  而报酬,只有四十元人民币。

  西正街愈向南,地势愈低。几乎尽头,一处三岔路口,路口一株树,冠如华盖。树下墙边,枯坐着几位老人,望着路口打发着自己最后的时光。
  路口弯转抱着另一口井,井较板井为小,还有同样规制缩小的井龙王庙。井龙王庙庙门洞开,一位阿婆坐在门后昏昏欲睡。还以为是老妪看庙人,庙却可以随便出入,不过几步进深,供着一尊灰头土脸的乡下土龙王。其实是就着这口井水,改装了一台机井将水抽至一人高的路面,灌满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的水桶。摆满的水桶灌满甜井水,再卖与远离水井的百姓,这曾经是旧时许多城市常见的买卖,比如北京,而在建水却是我平生初见。拉水人在路上一声吆喝,打着盹的阿婆猛然醒来,站起合上机井电闸,再打开开关。直到拉人再吆喝声好了,阿婆再关水拉闸,然后伸手接过拉水人递来的五毛钱。

  三岔路口的小井取水人少,井水似乎清澈过板井。井外数步,有如泮池般的洗衣池,池中一道石梁以供站立。洗衣池水混浊,仿佛是死水,弥漫着附近暗沟浊水散发出的恶臭。
  忽然一位很老的阿婆佝偻着腰下至井畔,微笑着和我们说话。可惜建水土语,实在难以听懂。阿婆提着一只小汲水筒,夹着一个塑料盆,盆里一件衣裳,几双极脏的袜子,两块肥皂。塑料盆放在洗衣池畔,汲一筒水,颤巍巍提过去,坐在石阶上然后开始洗衣。那么脏的衣服,略一搓洗,水已混浊不堪。
  阿婆见我们的摄像在拍摄她,忽然唱起了戏。唱起了戏,是黄梅戏里那段著名的天仙配。是当阿婆年青的时候,绝不会穿着脏衣服的年青的时候听来的戏,用她并不会说的带有江淮口音的普通话唱着,声音高亢,眉飞色舞,忽然就像她最初听来这戏时的年纪,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吧?
  可惜黄梅戏唱完,唱戏的姑娘又老成那佝偻着腰的阿婆,努力站起来,颤巍巍地下到洗衣池中的石梁上,在脏水里把衣服袜子的肥皂沫投洗干净。不再用清水漂清,几乎是爬着从石梁回到井台上,然后默默离开。
  开始的时候,当阿婆微笑着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勉强听着她反复和我说的是,她有一个在湖南还是哪里的女儿,快过年要回来了,要回来了。
  笑得仿佛是汲水筒投入井水里溅起的水花,因为些最卑微的期望。

  后来去了朱家花园。
  翻新复建者侮辱了构筑宅园的朱家祖上的格调,整座宅园仿佛是一些不入流的书家涂鸦之处,处处遍布拙劣的墨迹,丑恶令人发指。建筑工艺也是粗鄙,不知道自复建到今时几年,已是处处漆剥木裂。不堪再提。
  不过,规制应当是旧时模样,疏朗,疏朗。傍晚时候,坐在穿廊间的夕阳身畔,时而有微风拂过。

  入夜前,在马市街左右走走。北关多回民,许多清真饭馆。不似在西北,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诱人的烤羊肉香,而是更为别致的油炸干巴香味。街旁晾晒新制的干巴,长条的黄牛肉,色泽仿佛夕阳。
  清真寺在诵念宣礼词召唤礼拜,近旁燃灯寺已然闭门谢客。
  走到茭瓜塘街,力竭。

  夜的建水,仿佛初夏。
  凉风中略有些暖意,那道上弦月,胖了些。

云南滇南 元阳

  早晨七点,依然是哀牢山中的夜。云雾已经散去,星空妥帖地转场而至。倚着彝人自家旅馆临街简陋的窗,忽然有流星倏忽而过。把一切的希望攒成一个硕大的愿望,等到了第二颗流星。
  窗下胜村的街道也嘈杂起来,不远处是胜村的小学校,校门外灯火如昼,孩子们打着手电赶来上学。实在令人费解让孩子们如此辛苦的意义,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宁可让他和我一起四仰八叉地睡到天明。

  天明在我们赶到多依树的时候,迟疑而至。微熹之间,看见云雾如絮如水,自多依树的山坡上流入山坳间。多依树的观景台,正在云雾中,许多人在等着拍摄日出。我们也需要日出的长镜头,等待让我焦燥,我即不想看什么日出,也可以猜测到在元阳这样的山地丘陵,几日雨后,大抵云雾是难以在日出之前消散的。
  果不其然,当太阳努力跳出云雾的束缚时,已在半空。人们失望至极,太阳兴灾乐祸,我显然向着太阳,有共谋恶作剧成功的快乐。

  转去元阳老城新街镇不远处的箐口村。箐口村是哈尼人聚居的村落,旅游宣传是村内保存有哈尼人传统的生活,实际上传统所存无多,加之开发久矣,并无可观。
  寻着村中一位可以演唱哈尼哈巴——一种哈尼语的哈尼民间说唱——的李正林老先生,为我们兼作导游。当然,在一切开始之间,老先生与我们谈妥了价格。箐口村中非常糟糕的气氛,三两岁的小姑娘,向游人索要财物。尤其是在不知情地拍摄之后——一位老奶奶带着她的两个孙子走过,我们拍摄几张,五六岁大些的姑娘径直跑过来要钱。李老先生说给一元钱打发即可,可是身上没有零钱给了张五元纸钞,本以为足矣,却不料两三岁小些的姑娘以没有单独拿到一张钱为由继续索要。而且她的姐姐与奶奶也在不停地怂恿,久留不去,这败尽了我的兴致,想起我的相机中有这两个姑娘的潜影让我很不舒服。后来在村口的梯田外,见着三个在水井旁洗头的小姑娘,只是打了个招呼,她们就过来向我要糖吃,我说没有,她们说那可以给钱她们自己去买。我给了其中一个姑娘五元钱,结果另外的姑娘过来说再给十元钱她们好分。我不想再理她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她们的父亲在田里哦哦的声音示意她们追过来继续索要。还有更多的,穿着民族服饰,故意围绕在游人身旁的小姑娘,目光贪婪。
  即便如此,当编导同样表示出厌恶的时候,我还是试着为她们辩解。毕竟是我们这些外来的游人导致并且纵容了这种行为。比如见着的一位游人,拿着大型数码单反与长焦镜头,近距离在哈尼老妪明确反感的前提下强行拍摄。如果总是被这些毫无素质的游人搅扰,那么索要钱财便可以理解为一种自卫,一种以你厌恶的行为平衡我厌恶的行为的自卫。太多游客缺乏最基本的礼貌,做为同样拿着照相机的人,我觉得羞耻。
  所幸,并非所有的哈尼孩子都是如此,大一些的或者男孩子,依然友善。后来我依然会试着和孩子聊天,在他们依然可能会索要钱财的情况下给他们拍照。

  箐口村村头空场上堆满建筑施工材料,村尾外不知哪里有处工地。许多瘦小的哈尼妇女,正村头村尾的搬尾那些建材。难以想象的是,那么瘦小的身体里,却包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一个空的编织袋搭在身上保护衣服,然后背起半人高装满泥沙的背囊,或者是三五十块红砖,佝偻身体,双手背负托紧,背囊的系带绷于额上,然后村头村尾,数百级石阶。
  哈尼妇女做着远比男人粗重的体力活,于是正当花样年华,已是形容枯槁,这难免让人心酸。而且,这似乎是山地族民普遍的传统,哈尼村寨、彝人村寨,莫不如此。
  中午请李老先生代找一户人家为我们做些家常午饭,食物粗砺,乏善可陈。代做午饭人家,门前石阶下是箐口村内一处最大的水井,蓄水的水池下,石板地面是村民浆洗衣物之处。饭后离开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赤脚赤膊地坐在石板地上,面前是三大盆衣物。小小年纪,已然要承担如此繁重的劳作。从脏衣盆里拿起一件衣服,在面前兑上洗衣粉的盆中以毛刷刷干净,拧干再放入另一侧的盆中,如此反复。让我念念不忘的,不是小姑娘洗衣服的熟练,而是由始至终,她面无表情。

  后来在李老先生家三层楼的楼顶,他为我们说唱了几段哈尼哈巴。
  哈尼语的说唱,一句也难以听懂。不过我却觉得非常好听,说唱的节奏与声音都是经缓的,全不似哈尼人在这山瘴间苦难的生活。那会儿,阳光炽热,山风清凉。

  原路回返,夜入建水。
  一轮新月,只似一针弯弯地划破了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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